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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二 夏天的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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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位于平江区苏站路的苏州火车站人声鼎沸喧嚣如常,各路人群怀揣着他们的目的成群结队汇集于此,从这里出发去往各地,也由各地到达此处。他们或扛着或背着或拖拽着大小不一的行李,淹没在五颜六色的汹涌澎湃的人群中,随波逐流,起起伏伏,走走停停。人们大声交谈着,笑骂着,争论着,叫喊着,各种高低不同的音色夹杂在一起,轰隆隆响成一片,充斥在整个火车站的上空,其中能依稀分辨得出江南特有的吴侬软语,也有地道的北方京片子,更无须提那些常人听来感到十分困惑的广东粤语与福州客家话。
一个身材高挑的青年女子正穿插在等候安检的队伍中,与四周的喧闹相比,她安静得出奇。她身穿一席黑色修身长外套,领口的绒毛纤维遮掩住了她白皙的颈脖,腰身处随意用一条黄色皮带系着,简约精致。而外套的下摆则不协调地露出一截洗的已泛白的休闲牛仔裤,看上去应该是好多年前的旧款,或许,是她在学生时代钟爱的着装。女子留着一头乌黑的直发,不作修饰,任其随意披在肩上,细碎稍长的刘海遮住了眉毛,在眼部形成一片阴影,因此看不清眼睛的神采。
她默默地独自站在队伍中,形单影只,在旁人看来有那么一丝凄楚,可她却似乎完全没有留意到这一点,继续安静地等待前方的动静。她的行李很简单,只是一只16寸的红色小型拉杆箱,拖曳在她的右手中,她的左手则捏着一张粉底白边的火车票,车次上显示着这是一辆从苏州开往上海的特快列车,在名字那行规整清楚地印着两个方块黑字:夏冉--夏天的夏;冉冉升起的冉。
很快夏冉过了安检,在候车室随便找了个空位,把拉杆箱拖到脚边的空地锁住滑轮,从容坐下。此时离放客上车还有一段时间,等候的旅客零零落落分散在候车室的各个角落,虽不似之前那样嘈杂,但人语声也不绝于耳。百无聊赖中她从行李箱的最外层抽出一本书,翻到夹着书签的那页,旁若无人般地看了起来。
她的举动引起了正坐于她左手边的一对老夫妻的注意。老太太斜着身子把顶着一头卷曲银发的脸凑过来,悠悠摘下老花眼镜微眯起眼费力地看了看书的封面,然后会心一笑,用本帮口音的普通话说道:“原来小姑娘看的是简.奥斯丁的《劝导》呀。虽然不如《傲慢与偏见》出名,却是被誉为她写得最好的一本呢。呵呵,现在爱看书的年轻人可不多了。”
夏冉循声一回头,见是一六十岁上下慈眉善目的老人家,她缓和了一下紧绷的脸,收起书放回原位,谦和地用上海话回道:“我也就随便看看打发一下时间罢了。阿婆阿爷你们也是在等回上海的火车吗?”
旁边的老爷子听到夏冉提到他,也凑过脸来:“哟!小姑娘也是上海宁哪,弄哪能一个宁来此地?现在世道有些伐好,一个宁到外地蛮危险的,最好还是有人陪侬的好。”老爷子已近古稀,牙齿该掉的都掉了,干瘪的嘴巴说起话来漏风,听上去有些好笑。夏冉笑了笑,没有作答。老太太又插话了:“弄一个宁到此地来组撒?旅游还是工作?”“我来拜访一个。。。老朋友。”夏冉顿了顿,小声作答,到最后一个“友”字竟然听不清了。老爷子听罢哈哈一笑,眯着眼睛盯着夏冉的脸:“吾看,侬八成是来看男朋友的。嘿嘿,小姑娘面孔都红了呢,被吾讲对了吧!”夏冉一愣,表情一僵,低下头,不再言语。老太太以为她是害了羞,连忙瞪了一眼自己的丈夫:“侬只老头子整天没个正经,小姑娘勿要听伊瞎讲哦!”
夏冉抬起头看着这对可爱的老夫妻,“扑哧”一下笑出声来。她头顶上的灯光照在脸上,消除了原本刘海覆盖形成的那一片阴影,一对明亮的眼睛露了出来,圆润饱满,琥珀色的眼珠水灵清澈如荷叶上的露珠,煞是惹人喜爱,眼波流转间,竟如少女般纯真。
老太太眼露欣喜,直夸小姑娘长得真俊俏。他们又攀谈了一会儿,大部分时间夏冉只是微笑着听老太太的叙述。原来他们是一对退休教师,学校发了一些旅游券算作给退休人员的福利,他们便选了苏州这个离上海不远的世外桃源游玩几天,既省去了长途跋涉,也无需带太多行李,轻松上阵,这一点对于像他们这样已步入老年生活的人来说实在太重要了。
突然,老太太指着她的左膀处的某个位置紧张起来:“呀!小姑娘,弄衣服这里有条白颜色的虫子!勿要担心,吾来帮侬拍掉。”说着就伸出巴掌作欲拍状。夏冉也一惊,但她立刻镇定下来,朝老太太摆摆手,示意自己来拍。她自然地曲起手臂跨过肩膀朝那条“虫子”所在的位置一抓,手指一凉,触碰到一小块细腻滑润如丝绸的质感,随即放缓速度,轻柔一按,那条“虫子”便乖顺地贴合在她的食指上。她举起一看,哪来的虫子,原来只是一小片白色花瓣。
老太太见是虚惊一场,如释重负一般吁了口气,接着轻轻抚了抚自己的胸口“还好还好,吾还以为是只虫子呢,”接着歉意地向夏冉道:“哎,宁老了,难免大惊小怪的,害小姑娘侬受惊了,对勿起呀。”她见夏冉怔怔地瞅着那一片花瓣,刚才笑容满面的表情已荡然无存,眼睑下垂,那道阴影重新遮盖住了眼部的情绪,仿佛思绪已然飘到了天山外。
也就一两分钟的时间,她回过神来,入眼的是阿婆满是关切的眼神,她定了定,故作调皮,眨了眨眼,急忙问:“阿婆,您刚刚在问我什么呀?我没听清楚。”
“哦,吾问侬这是啥花的花瓣,淡淡的,也不冲鼻,蛮好闻的。”她刚想开口回答,广播却在这时骤然响起,原来放客的时间到了。老太太如弹簧般“噌”地起身,一边背起自己的背包一边敦促老爷子拿好票去检票处排队。忙乱中她回过头朝夏冉挥挥手,又叮嘱了她几句,转身追老爷子去了。
夏冉也挥了手作别。一位萍水相逢素未谋面的阿婆竟然能亲切地拉着自己的手聊家常,如此温暖的瞬间让她又不禁想起外婆生前对自己的百般好。一想起外婆,她内心深处的柔软之地就如被敲击了一下,隐隐作痛。她手中捏着那片小小花瓣,闭起眼睛,把它贴在鼻尖深深一嗅,一股淡淡的清甜芬芳通过鼻腔内的嗅觉神经传输到四肢百骸,精神不免为止一震。
“是雏菊,是我和他最喜欢的花。”她睁开眼,眼中充满柔情,轻声喃喃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