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雏菊开,满地香》爰_爰

1、一

　　又是一年二月初三，正是乍暖还寒，春寒料峭的时节，即使春风拂面，新芽已冒，行走在大街小巷的人们也抵挡不住这丝丝凉意，依旧大衣裹身，着装上不敢有丝毫怠慢。
　　严敏霞紧了紧身上搭着的那条兔毛披肩，顺手环过身旁中年男子左手的腋下与肘部之间的位置，牢牢扶住他的臂膀，人就自然而然偎了过去。周立天愣了愣，停住了脚步，掏出裤兜里闲置的右手默默接过她的皮包。在不经意间他们的眼神经行了一次碰撞，他看着她的眼角那一抹零星半点的泪光，顺着浅淡却依然清晰可见的的鱼尾纹的走向无声滑落，蠕动了一下唇，却什么都没说，别过头去正视前方，迈开步伐继续前行。
　　他们正走在一片墓园里，墓园临近苏州园林，终年被绿荫环绕，水土丰饶，风水在江南也算得上极好的。阳光透过树叶的间隙洒在他们身上，行成一个个小小的圆形光斑，不甚刺眼，反而加重了一股凄凉的味道。他们一路无言，只有皮鞋踏在地上发出的沉闷声，以及，女士左手紧抱着那束白菊的塑料包装纸因摩擦而发出的“沙沙”声。
　　行走了一段路，蓦地一座山坡悄然进入他们的视野。山坡上遍布着数不清的墓碑，成行成列整齐排序着，每座墓前都插着一株青松，那是在埋葬死者时便被插上的，是对死者的缅怀，亦是预示着他的新生，也算是给死者的亲友一个念想，一个慰藉。从山脚下一眼望去，有些已成参天大树，有些还只是小小树苗，各自成型，参差不齐。此时离清明还有一段时日，来祭拜的人寥寥无几，整座山坡更显荒凉。
　　用于上坡所凿的台阶高且窄，对于严敏霞来说登上去着实困难，周立天只能先自己往上走两格，反身弯腰半蹲搀扶着半举起她让她的重量都靠在他身上，以此可以轻松跨步。幸好他们要找的墓位在第三层，不久便站定在墓前。
　　周立天的额上已冒出了点点汗水，虽只是区区十几级台阶，但年过半百双鬓已花白的他显得有些力不从心，他微喘着脱下身上那件藏青大衣挂在手臂上，身板依然挺得笔直。严敏霞心疼地望着他，抓过皮包翻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踮起脚细细为他擦汗。周立天按住她正动作的手，捏过纸巾，“我自己来，你做你的。”他柔声说道。严敏霞点点头，随即旋身正对着墓碑。
　　墓碑上有一张十七八岁风华正茂的男孩的照片，长得剑眉星目，英气逼人，嘴边含着一丝淡淡的笑容，右颊边有一个不深不浅的酒窝，虽不是彩照，但也难掩其自身散发的光芒，特别是一双眼睛，炯炯有神，显得神采奕奕。他，正是他们此生唯一的儿子，他们曾经的骄傲—周逸辰。他已在此安息了七年。七年，一段不长不短的日子，可在周立天夫妇看来，却是度日如年。墓碑上刻得日子并不是下葬的时间，而是死神无情地夺走他们儿子生命的那天。他们永远忘不了七年前的今天，他们亲手把浑身布满鲜血奄奄一息的儿子推进手术室，而漫长的手术过后他们等来的只是主治医生冷酷地宣布死儿子死亡的结果，那刻起，他们的心脏仿佛也随之停止了跳动，漫长的噩梦从天而降，永远都不会再醒过来。逸尘被火化的那天，严敏霞扑在他身上死死拽着不让任何人碰她宝贝儿子的身体，最后经受不住这巨大的打击直接哭晕在火葬场的大堂里，醒来后发现家中的客厅被开辟出一块角落，儿子没了，只剩一个小小的骨灰盒放那里供着，盒子两旁各点着一支蜡烛，盒子正前方焚着数十支香，还堆着一些祭品。此刻她才真正接受了儿子从此离她而去的事实。莫大的悲伤侵蚀着她的精神世界，为此她绝食了一周，只是呆呆盯着儿子的遗照一看就是一整天，人也迅速憔悴下去，很快连站立的力气都所剩无几了。周立天好说歹说强拉着她去看心理医生，治疗了一年有余也总算是恢复正常，此后她就改吃了素，信起了佛，诵起了经，逢年过节必去寺庙叩拜。只是念子之情从未断过。
　　此时严敏霞抚摸着那张黑白遗照，眼泪又不禁簌簌流下。周立夫的手搭在她的肩上，轻轻摇晃，安抚着她的情绪。严敏霞带着哭腔啜泣着喃喃自语了一会儿，似是说给儿子听的，她丈夫立在一边不言语。她擦了擦眼泪，拍拍丈夫搭在她肩上的手，用行动告诉他她很坚强。
　　正当她蹲下身子准备给儿子献花之时，赫然发现墓前放祭品的空地上多出了一束雏菊，洁白的色泽，小巧的花型，墨绿的枝干，在微风下轻轻抖动，煞是惹人怜爱。她拿起花，迅速与丈夫对视了一眼。这束雏菊当然不会无缘无故被放在这儿的，并且一放就是七年。到底是谁于每年的这个时节都来献花，而且只是雏菊？这是严敏霞七年来心中最大的疑问。还有，即使事隔七年，但她总隐隐感到儿子的死并不单纯，这期间的因果她虽并不清楚，可当她回想起儿子去世前一个月的种种异常。难道，是和一个女孩有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