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前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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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静一路披星戴月，从洛阳赶到了邺城。十来天的路程，他心中情绪翻滚，半是喜悦，半是酸涩。
喜的是，夫人终于学会了“争”之一字，于是皇上派他来接夫人去洛阳，日后自己或许能时常见着夫人了；酸的是，他心底深深藏着的这个人，要投向一个无法属于她的男人的怀抱。她本该是天上的明月，清冷疏离的俯视苍生，而不是被绑缚在凡夫俗子的世界里沉沦。
他瞧见映在窗扉上的剪影，压抑下心中的激动，俯身跪下，“夫人，皇上派我来接您。”
雕花的窗子被缓缓推开，他屏住呼吸，静待一幅在月下美人图徐徐展开。
那人身上颜色素净，简单的挽着垂云髻。手里还拿着一卷书，古朴的大篆衬着纤细洁白的手，那清秀的指节在灯下泛着温润的光芒，让周静心头一跳。
“是你呀。”那人澄净的美眸里带上了微微的笑意，语气里有种让他受宠若惊的熟稔。
“微臣周静见过夫人。”周静不敢直视她，有些慌乱的行礼。他心中暗恼，自己又失态了。
那人放下书卷站起来，行走间似弱柳扶风，她拨了拨跳动的烛火，问道，“什么时候启程？”
周静鼓足勇气抬起头来。窗前那双鱼形的眸子里印着火光，正在注视他。她一袭月白长裙，外罩一件天青色的纱衣，腰间束了同色的丝绦，闲适的缀着一个半旧的绯色荷包。
“皇上说，尽快。”周静的眼睛复又垂下去，掩饰了心中起伏。
那人微微颔首，声调柔和，“后日启程如何？我也没什么好收拾的。”
周静叩首，“谨从夫人吩咐。”顿了顿，“夫人其实不必着急。”话一说完，他便知道自己僭越了。
那人微愣，继而轻声笑起来。周静不由抬头去看她，那浅笑就像是拨开云层的明月，如水的光华沁过人的五脏六腑，让他不由自主的迷失自己，只想多撷这一瞬的梦境。
她的声音里还带着些笑意的余韵，“我没有着急。这就去准备吧。”
周静有些失魂落魄的出了长微宫。他回过神时，环顾身后的年轻士兵们，一个个都是魂不守舍的样子，他不禁有些懊恼。
从邺城到洛阳，走了近一个月。一路上夫人大部分时间安静的呆在马车里，很少露面。周静心中的喜悦，也渐渐被一种不安代替。他从没在夫人的脸上看到过复宠的喜悦，也没有对皇上和郭贵嫔的怨尤；有的只是她素来就有的淡漠和平静。有一次，甚至他能体味到夫人眼里的一丝释然。
这种认知让他不安。
而这种不安在皇上与夫人长谈后变为了一种恐惧。
抵京两日后，皇上来见夫人。皇上虽然看似平静，但周静还是在那张脸上看到了和自己一样的期待和喜悦。只是那种难得一见的轻快神情，在两人长谈之后，变为一种肃杀和绝望。
皇上临走前，有些萧瑟的站在门口，对屋里的人低声说，“甄洛，你再仔细考虑考虑。你是没有退路的，退一步，那便是万劫不复。三天之后，你再来给我答复。”
可惜他失望了，也失态了，在等待三日之后，在酩酊大醉一场之后，下了赐死的旨意。
甄洛自睡梦中睁开眼睛，天还黑沉沉的，只听得到虫豸在窗外低鸣。
她翻身下床，推开窗，只有月色明亮。大片的宫室在月下泛着幽幽的光，带着萧瑟的冷意。
她唇角弯了弯，现在还是盛夏呢。
随意捡了一件外袍，挽了个垂髻，便出了门。殿外站着一队侍卫，领头的是周静。她的目光落下来，淡淡道，“我要出去走走。”
出乎意料的，周静只是交代了下属，一个人默默的跟在她身后三步之外。
她不由感激周静的沉默，留给她这一刻完全的自我。甄洛压下泪意，脸上端起得体的淡淡笑意。
“洛阳很美，美的迷了让人眼睛。这风，这夜，都透有一股勃勃的生气。”甄洛打量着周围，“不像邺城，太过严谨执着了。”
周静垂眸，放在腰侧佩刀上的手不由用上了力，这是说城，又何尝不是喻人？
“带我去景弘宫看看吧。”走了半刻，甄洛低下来声音来。
周静上前几步，在前面带路。
穿过御花园，绕过明水渠，远远看见一座气势恢宏的宫殿。周围灯火明亮，把守甚严。是禁中无疑。
周静停下来，有些迟疑道，“夫人。”
甄洛向那边看了一眼，道，“继续走吧。”
又走了近一炷香的时间，两人才来到景弘宫外。甄洛远远的看着，借着月光在心里描绘着这座宫殿的样子。那里住着她的儿子。
东乡跟着驸马住在宫外，已经不可能看得见了。只有叡儿，似乎还触手可及。
叡儿，是娘误了你。甄洛心中涩然。
静立许久，甄洛艰难的吐出两个字，“走吧。”
回到那个偏僻的园子里，她关上门，无力的倚在床柱上。
自那人登基，她便在邺城等待。整整十月，她从期盼，到忧惧担心，再到淡漠。她一人，在邺城尽饮孤独；而洛阳，却歌舞升平，欣欣向荣。
哪能不怨？她清楚自己是再嫁之身，所以加倍努力。德言容功，哪一样她不是做到极致；尽心服侍婆婆，孝敬公公；对那人也十分柔顺，不曾违逆。只是最后，没想到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那人昨日曾来又见她。两人默然相望，已经无话可说。她可以从他的眼里，清晰的看到失望。这种情绪，似乎从很久以前便有了。那人不说，她也不懂。她惊惶过，自责过，反思过，却得不到答案。
只是现在，她已经不愿去在意了。那便罢了。
她又瞥见了桌上那个银盘，不由自嘲的笑了笑。这样的她，终究是阻了别人的路。她本来就很累了，如此也没有不好。只是叡儿和东乡还小，她放心不下。不过，没了她这个无用的娘亲，或许他们还能过的好一些。
她站起来，坐到铜镜前，细细的描妆。又起了一套极为隆重的礼服穿戴整齐，等待天亮。望着镜中的即将赴死的自己，她有些感慨。
晨光熹微之时，外面有些骚动。他们是等不及了麽？
推门进来的却是一个女人。
甄洛斜斜的倚在窗畔，眼里流露出一丝玩味和好奇。
那人转头看见她时，被她这种异于平时的闲适惊艳了眼，不免有些呆愣。
甄洛看清了来人，是郭氏啊。郭氏来干什么呢？来看看她有没有痛哭流涕吗？真可惜，她打算死的端庄得体呢。想到这里，她不由的抿唇笑起来。
郭氏走过来，坐在她对面的椅子上。“你…还好吗？”她有些迟疑的问到。
甄洛侧过脸，细细的打量着郭氏，发现她美丽的脸上也有了风霜之色，不由心中微叹。甄洛语调平和的答道，“还好。”
郭氏显得有些尴尬，还有点急切的意味，“你明明可以求他的。”
甄洛敛了笑容，反问她，“你希望我去求他？”
郭氏神色一阵变幻，终究点头，“不。”
甄洛的眼神在郭氏的脸上流转一刻，她冷月般的脸庞上忽然绽开一个明媚的笑容，说道，“你是个聪明人。”顿了顿，“你会好好照看叡儿和东乡的吧？”
甄洛眉目清浅，素来也没什么情绪。只是这一刻，郭氏清晰的感受到她的审视，和她与生俱来的威严尊贵。
郭氏本能的想要反驳，然而她心中挣扎良久，半响点点头，“必如亲子。”
“谢谢。”甄洛握住她的手，看进她心底，“谢谢你。”
郭氏走了，带着一种不甘和庆幸。
甄洛站在门边，目送郭氏远去的背影。周静恰好在此时回头望过来，甄洛对上他的眸子，被那复杂的沉郁惊了心。这是一种怎样的目光？愤怒和沉痛绝望的掺杂在一起，甚至溢出脆弱的哀求。
甄洛张了张嘴，想要问一问，却最终转身，轻轻的关上了门。
清晨的静园重新归于沉寂。
黄初二年八月，甄夫人薨。黄初三年，郭氏入住中宫，嬖异宠而无子，以平原王叡为嗣。
在一阵混沌的黑暗中，甄洛听到耳边长长的叹息声。“小娥，你这是何苦呢？那颗七窍玲珑心，你真的毁了？冤孽！”那浑厚威严的声音静了半响，“你这样不过是在折磨自己，你太任性了！路终究是要自己走的！”
甄洛迷迷糊糊。似乎很久以来，她看尽世间繁华，却一直置身事外。不曾争抢，也不愿怨尤。她所做的一切努力只是出于尽到为人妻为人母的责任，但那仅仅是她应该做的。
甄洛觉得胸腔里空空落落的，她想伸手去摸摸那里是不是还有一颗跳动的心，却无力的陷入了深沉的黑暗里。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前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