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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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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乱菊真这么说?哈哈哈哈哈哈哈!”老板听我说到乱菊控诉阿满记恨情诗被宣扬一事忍不住大笑不已,“说起来当年乱菊头发还没这么长呢,这孩子长得好,随便束个头发,又和小雅混着穿衣服。要不是发色不一样,单看身形,咱们这些人啊,没一个认出来的。”
“真的假的?他们俩从小就认识?”这也能解释为什么我看着乱菊穿阿满的衣裳只是惊讶,而不觉得违和了。这里的人年龄以百计,超过百年的习惯,已经是骨是血,不再是习惯。
“岂止认识,一起从七十八区一步步爬上来的同伴。七十八区你知道吧?那可是个吃人的地方呢,当年还有个孩子和他俩是一起的,细长眼白头发,看着乖,才能惊人啊。”老板磕着烟枪叹道。
我在老板陷入“对过往的遥远回忆”之前赶紧问:“阿部先生,那我在这里做事……”
“乱菊让你来的,我当然不会给她吃闭门羹啦,不过……你识药材吗?”
“多少知道一点儿。”我指了几样分辨给他看,老板点点头道,“那你和水泽一起看店,他管捣药,你就照着我开的方子抓药。有时候会到各户人家跑个腿,具体怎么做你和水泽商量。他在这很多年了,流程熟到透,反正是小本生意,留个心眼,不难的。”
水泽全名水泽征海,身材单薄瘦削,眼睛狭长明亮。十七岁模样的少年,说起话来总是笑,和阿满的笑容不同,仿佛秋日阳光下的小麦,听得到声浪,甚至泛着微香。他带我转了药庐一圈,何处熬药,何处起居,何处会客,何处饮食。每到一处,三言两语介绍一下,顺便说说老板一些小习惯爱好,一路上话不多,却一直引着话题,不冷场。
“你和雅也先生住?”走回药房时他问起。
他是说阿满吧,我答是,问他怎么了。少年笑声朗朗走在前头,步子却微微放缓,顾及我身材瘦小让我不落下,这样温润的体贴,让我也不自觉笑起来。
“雅也先生是个很有趣的人,和他住在一起,应该能学到不少东西。”对我的疑问,他如是回答。
一天到晚看书闲逛哼曲养鸟的人能有趣到哪里去?乱菊说得倒对,吃饭也像老头子,睡觉也像老头子,行动也像老头子。长此以往,我迟早有一天也会像个小老太的。
这样逛了一阵,将近中午,我回阿满处吃饭,第二天正式“上班”。和阿满对坐而食时,我忽然想起一件一直疑惑的事情。
“阿满。”我执了根竹筷,叮叮敲两下碗沿,开口唤道。
“嗯,怎么?”他抬眼。
“我来这里时,你叫我称呼你阿满,可是除了兕丹坊外,所有人都叫你‘雅也’。”
他看了看我,薄唇掀个笑,“想知道什么?”
“你的真名。”
…………
一阵沉默后听他咕哝了句“还真不拐弯子”,接着就回答道:“现在不想说。”
“那好,我没问题了,还有我饱了,今天是你洗碗吧?”我拍拍袖子起身。
“阿晓。”他在身后道,“明天工作愉快。”
“我会的,谢谢。”
工作并无特殊之处,每天按照药方搭配药材,用油纸包好递给抓药的人就行。店铺虽小,生意倒不像老板说得那么差,至少我每次抓药的间隔都不久。有时老板出诊,我便帮着征海捣药,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
一个月后的某天老板出诊,归来时尚未傍晚,却闻风声呼啸,吹落一天彤云。
我正奇怪变天迅速,征海走到我身边看了看:“必定要打雷了,不过也是,惊蛰嘛。阿晓你傍晚肯定回不去了,雅也先生家离这里挺远也不好接。留下来吃晚饭怎样?”
我点头应允。
饭后等阿满来接,老板小口啜着酒,听我和征海说起今天来拿药的病人,都是老顾客,老板不在,却留着处方,便于病人取药。老板听着听着,忽然想起了什么,自言自语道:“说起老顾客,今天是惊蛰……”声音突地转大,冲着我神秘一笑,“阿晓啊,待会要是听到敲门,不要去开,到药柜子后面躲好,水泽你去。”
见我疑惑,老板仍是那样神神秘秘地笑:“这位客人来拿的也不是什么重要药材,不过她可能不知道咱们这片有个旅祸。虽然你只是个小姑娘,旅祸身份还是越少人知道越好。况且……这个人你会有兴趣见见的,不管怎么说,给雅也写情诗这件事当年也算轰动一时啦,哈哈哈哈。”
我一怔,名姬十六夜?
怔忪间,雨帘外隐隐传来敲门声,敲门的人极是文雅,不急不缓,隔着雨丝庭院,竟有些不真切的温柔。
老板赶紧丢我一个眼神,征海也识趣,见我躲好,提衣打伞穿过院子开了门。那人随在征海身后徐徐走近,蓝底白花布帘一掀,柜子后我喉咙一咽。等反应过来,才知自己竟已屏息许久。
柔润的鹅蛋脸,眉细而长,粉白肌肤淡扫嫣红,唇色如春日初醒,枝头斜照,几重樱花色。脖颈修长,一袭白色和服衣角大片碧桃泠泠,黑发直直垂落,一双清瞳子。
如果乱菊是骄阳下明艳如火,风姿曼妙的大丽菊,那这位传说中的名姬,则是一树白海棠,铅华谢尽,堆香砌雪。
哼,阿满何德何能有这两样女子为友为伴?
看够了的我轻轻呼一口气,打算离开,一转身,便倒吸一口凉气——
一双碧色的眼睛!
我大骇,迅速后退,哐当一声撞倒脚边药杵,相谈甚欢的两人立即回过头来。十六夜惊惶开口:“阿部先生,柜子后面……是谁?”
老板大概在心底咒骂我的不稳当吧,不过我已经顾不得了,这双眼睛的主人好似并未被这声音乱了阵脚,他沉着地看着我,那双眼睛如祖母绿,碧色天成。
黑衣,白发,泉水似的眼睛。
他开口,轻而迅疾:“西凛晓,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