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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2 英格兰星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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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妈妈吞吞吐吐地说道:“我们存钱的那家小银行,上周……倒闭了。唉,当时要不是看在它利息高的份上,我们怎么会……早知道就……”
后面妈妈说了什么我已经全然不知,第一句话对我来说已经是五雷轰顶。真的是五雷轰顶,就对没有一点夸张,我的脑子空空如也,嗡嗡作响,感觉世界天旋地转,物象颠倒。
倒闭了……那我们存的近百万元巨款呢?就这么凭空消失了?我们一家三口努力了真么多年攒下的血和汗,也可以在一瞬间化为乌有吗?可以吗?
“妈……”我终于忍不住,失声痛哭起来。我不知道应该怪谁。
“孩子,爸对不住你……”话筒那边已经换了人,大概妈妈也已经泣不成声,“都怪爸爸,当年想钱想疯了,跑去开什么煤窑!最可怜的是你,影知,爸妈的乖女儿!你还没来得及享福就得跟我们两个老的一起活受罪……”
“爸爸,没事的,一切都会好起来!”我不能哭,我要第一个坚强起来,像以前在武场上被打趴下一样,“爸,你们总共差了多少钱?实话!”
“这……”爸爸犹豫了一下,“这么多年过去了,连本带利,得赔给那些家属三百万。”
“三百万?不多不多。”我故作轻松地笑了一声,其实我在心里倒抽一口凉气,“放心,爸妈,欧洲这边都是发达国家,我的同学都家境不错,不如我先向他们借,以后慢慢还。”
“借三百万?这也太多了……影知,他们哪能借这么多钱给你?”爸爸半信半疑。
“老爸,你忘了这边汇率多高呀,我这只相当于借他们三十万,哪有那么多!”我笑道,“爸爸,你先别着急,女儿这边有的是办法。车到山前必有路,我不信老天把我们逼到悬崖边上了还能再推下去。”
爸爸还是不相信:“你真能借到?”
“放心老爸!嗯,现在我这边已经很晚了,我要睡了——明天大概就能凑到钱,后天就汇过去!”我信誓旦旦地保证。
扣下电话后,我和衣倒在床上。黑暗里我大睁着眼睛,看见窗外夜空中的星星一眨一眨地俯视着我。星星的眼睛之所以那么漂亮,大概是因为它们从来不懂得悲伤。
三百万……唯一可以帮忙的,大概只有霍珏了。
眼看着当下还有一块金牌我就能结束合约,但我可以很明显地感觉到霍老夫人其实并不希望我现在就离开。毕竟这些年来我获得的优异成绩为武馆招徕了不少名气。继续留在霍家应该是轻而易举的事。
但是三百万……我可以预支,可这数目也太大了!按目前的情况,我在霍家一年能拿到二十万,也就是说,就算霍珏不收我利息,我也得干到三十多岁才能还清所有债务!
我的脑袋一片空白。这也是真的。
伦敦时间凌晨两点的时候,我赤脚走出房间。瞥了一眼墙角的穿衣镜,里面身着惨白睡裙,披头散发的我,比贞子还让人目不忍视。我的黑眼圈貌似更严重了,眼窝也深深凹陷下去,憔悴得不是一般的凄惨。
我尽量放轻脚步,不让木地板发出一点声响。求人是一件特别没面子的事,最好还是别被其他人看见。
来到霍珏的房间门前,我犹豫了几秒钟开始轻轻敲门。不知道他睡着了没有。
十秒钟不到,门就打开了。霍珏穿着浅V领黑丝绒的睡袍,头发微微有些凌乱,但眼睛是清醒的。像一只在黑暗中蛰伏的豹子。
我有些拘谨地缩了缩肩膀。他从来都是喜怒无常的人,眼神能迷死小姑娘,也能让人不寒而栗。现在我就是那个不寒而栗的人。
霍珏转身回屋,但留着门。我小心翼翼地把脚移到厚厚的羊毛地毯上,顺手挂了门。整个过程我都不敢发出一点声音,怕惊动了楼下的佣人,也怕触怒了眼前难以捉摸的金主。
“坐。”霍少爷坐在软皮沙发上,招呼我坐在他对面。一旁玻璃几案上,水晶烟灰缸正一明一灭地闪烁着红光。一支燃了一半的香烟卡在烟灰缸的凹槽里,袅袅烟雾在房间里弥漫。
他竟一直坐在这里抽烟吗?
“我还是不坐了,呵呵呵……站着就好,站着就好。”我讪笑着摆摆手。
霍珏在明灭不断的红光里半眯着眼睛。缓缓吐出一缕轻烟,像一个颓唐沉湎在腐败生活中的醉鬼,即使他的眼睛那样明亮。
“什么事,非要这么晚。”他把头靠在软垫上,微微仰起下颚吐出一个烟圈。
他看起来似乎有什么烦心事,不过我接下来要说的可能会让他更烦心。估计没什么好结果,我想还是等明天他心情好了再说吧,成功的几率还会大一些。
“嗯,看来霍先生现在心烦,我还是不打扰了,你早点休息哈。”走之前还是寒暄几句,留下个好印象,说不定这事还能成。
“慢着,回来。”霍珏摁灭了烟,呼出鼻腔里残留的雾气,“现在说,明天我没空。”
现在我正襟危坐在他面前,长舒一口气,小心翼翼地说:“呃,霍先生,是这样,最近我急需一笔钱,你看能不能……”
“要多少?”他还是仰头看着天花板,好像很疲敝。我突然觉得他像是一个旧时快破产的厂房老板,而我就是他败家的少爷儿子,吃喝嫖赌掉他的血汗钱却永远不满足,甚至无视这座山即将崩塌的现实。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象。
“三十万吧……”
“人民币?”
“不……欧元。”我的手指在背后绞紧,“是这样的,我们家存钱的银行,最近倒闭了……”
“三百万并不多。”霍珏终于把后背从靠垫里拉出来,平视我的眼睛,“但对你来说,也并不少。”
“是,我知道,霍先生。但是我保证以后会还清,一分不差。”我咬了咬嘴唇,“我希望,我们的合约可以继续。”
“唔……果然是有求于人,语气都不一样了?”霍珏在袅袅未散的烟气里微微闭上双眼,“可是等你还清这笔钱,都有三十岁了吧?你倒是能忍气吞声,把这么多年耗在我这里。冯影知,你不是早就开始怨恨有我在的地方了么,为何还要为了肮脏的钱这么低三下四地求我?干脆一走了之,另谋出路。”
“不是的,霍先生!”我一听这逐客令,连忙直起身子辩解,“我没有怨恨你在的地方……就算有过,那也是曾经——至少我现在,不,几个小时前,就不这么想了,真的!”
霍珏挑衅地看了我一眼,轻蔑的语气从鼻腔里挤出来:“哦……是么?”
“拜托你,霍先生!你大概还不知道我家里是什么情况——我从来没和别人说过。但是请你相信,我们家遇到了大变故,我已经走投无路,只能来请你想办法……”我慢慢低下头。
霍珏淡然道:“帮不帮你,不在我,在你自己——运动员的体能在二十四岁就开始走下坡路,你的巅峰时期最多还有十年。等过了这个时间段,你还能为我们赢得多少荣誉?吃闲饭的人我们霍家从来不需要。”
没错,霍珏说的全是事实,一点也没有危言耸听。过了三十岁,我还有什么用呢?被对手打得头破血流吗?或者更糟糕,连资格赛都过不了?
我感觉自己的手心已经汗湿了一半,在英格兰的晚风里冰冰凉凉。但是我犹豫了一下,还是问:“Lisa的薪水……能有多少?”
很清晰地,我听见霍珏冷笑了一下。
这是第一次,我如此低声下气地求别人。从小母亲就教育过我,做人要有尊严有志气,哪怕再贫困穷乏。可是就在今天晚上,在霍家大少爷的面前,我从来引以为傲的尊严就这么寸寸粉碎了,谁都可以凑过来踩一脚。
如果以前我的态度骄傲到可以称作嚣张跋扈,那我今天就是懦弱到不堪一击。因为我的手已经不经意开始颤抖了。我不敢看他的眼睛,甚至不敢听他接下来的话:
“抱歉,我家的佣人足够多。况且我母亲最近正在裁员,没有人会因为你而改变——就像地球一样,少了谁都照样在转动。”
这还是那个外冷内热的霍珏吗?难道刚才管家所说的一切的好,都跟眼前这个人无关?我惊恐地抬头看着他漠然的眼睛,心里打了个寒颤。难道同一个人,温柔与残忍都能到一样的地步吗?
我的眼泪终于无声地滑落。仿佛坚硬的盔甲骤然碎裂,带刺的仙人掌刹那劈开。视线里,烟灰缸里那一团未熄灭的红光变得扑朔迷离起来。
跌落在地面上的,不仅是我的眼泪,还有我的膝盖。
我居然在……下跪?!我悲哀地发现了这一当下的举动,然而更悲哀的是我根本就不打算起来。地毯上每一根柔软的羊绒都变成了最锋利的钢针,穿刺我本身软弱的膝盖,洞穿我假装高尚的灵魂,我忍不住掩面痛哭——这是我从未料到的举动,颜面丢进,我不怕吵醒任何人来围观。
“霍先生……我求求你!以前都是我的错,让你生气还是让你失望,都是我的错!我保证,以后再也不会发生,绝对不会!你让我做任何事——都可以!请你……可怜我……”
很多年后,我都没有忘记这个夜晚。它时时刻刻提醒着我:强大,才是拥有尊严的本钱。弱者从来不配拥有尊严这种奢侈品。
然而现在,我只是觉得悲哀。尤其是,这种悲哀无法让谁怜悯,只是我一个人的表演,叫人观看我如何自己把自己的面皮扯下来又如何疯狂践踏。
偌大的房间里,除了我一个人上气不接下气的啜泣,再无其他。怜悯的话语回荡在惨白的房间,飘出窗外,升上英格兰浩瀚的星空,冷冷嘲讽着我。
我只是觉得悲哀。仅此而已。
原来结果……竟然是这样的吗?当我以为我被捧上了天,可是转瞬我又被幸运之神抛弃,扔下万丈深渊。我视若珍宝的尊严也不过是别人眼中的一粒沙,揉掉了才痛快。而James所说的那个细致入微的男孩,和眼前这个冷酷无情的少爷,究竟哪一个才叫“霍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