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之游客止步》楚大非

2、1.1 雾都烟雨

　　总是不习惯睡这么软的床。
　　以前在自己家的时候，不到十平方米的小卧室，除了一个双开门衣柜，一方承重后就嘎吱作响的简陋书桌，就只能摆下张窄小的单人床了。床上没垫席梦思，虽然妈妈铺了家里最好的褥子，可还是睡起来硬邦邦的。
　　但我就爱那张简陋的小床。这当然不是因为我天生就是穷命，用不来好东西。
　　还记得上小学的时候我有落枕的毛病，起床后脖子僵硬得像是一根水泥管，仿佛敲一下还能清脆地碎裂。
　　家在五环外的希望小区。虽然它的名字叫“希望”，住在里面的人却从来没有感觉到生活还能有什么希望。小区就是座贫民窟，虽然它有广大的胸襟容纳这座城市的所有贫民，却没有足够大的空间,有心却力不足。小区里安插着密密的居民楼，就像是一块块多米诺骨牌，要是哪一天其中一座楼经受不住时间长久的的蛀蚀倒下了，那么它飞出去的一块砖、一方预制板，就能引发后面那栋楼的倒塌……整个小区都会因此彻底崩坏。所以在这里生活的每一天都不轻松。尤其是下雨天，要眼睁睁地看天花板上贴着的报纸慢慢被雨水濡湿、晕染开去，“X市房价再度飙升”的大标题变得模糊不清，真是一件惊心动魄的事。
　　为了节省每天“不菲”的车费，我在附近的一所小学就读。那小学也叫“希望”，寓意和结果，都和我住的小区无异。
　　落枕的时候，我就只能支着这样一个脖子去上学。因为怕痛而一动不动的脖子、将就脖子而歪偏的脑袋，再加上我呲牙咧嘴的表情，绝对是整日上空灰蒙蒙的贫民窟中一道亮丽的风景线。更重要的是，那天放学后，也不能跑到四环路的一家武馆，溜进教室偷学散打了。
　　所以妈妈就帮我做了一个枕头，因被长久摩擦而异常柔软的旧毛巾拼接而成做枕面，里面填着绿豆壳。躺在上面，沙沙作响。那自然的清新，一直陪伴了我整整十年。
　　所以，两年前忽然睡在这样一躺就能陷进去的大床上，还失眠了一整晚。后脑勺靠着无味无香的天蚕丝鹅绒枕，竟也做不出像绿豆糕一样清甜的美梦了。
　　我怀念那座遥远的城市、失望小区，还有我的硬板床、绿豆枕。
　　已经睡醒了，但我依然神智迷蒙，静静地等待着手机日常闹钟把我真正喧嚣起来。正疑惑天已经蒙蒙亮了，怎么桌上的那块电子产品还不唱响起床号，房门就被猛地推开了，露出女佣Lisa惊恐的脸：“小姐啊，少爷已经去车库了，您怎么还在床上！已经半点了啊，待会儿少爷把车开到大门口要是没看到人，恐怕又要发火了！”
　　“什么？过了半个小时了！”我睡意全无，诈尸般从床上坐起来，胡乱地开始套衣服，“Lisa，Lisa帮我！呜呜，我的行李还没整理好……”
　　“好的。”Lisa从六开门大衣橱与五斗柜之间的空隙里拖出我的行李箱，一边打开最右边的衣柜门。
　　“编号02的比赛服和头盔，花剑要最轻的那一把。”
　　关上最右边的柜门，立刻又打开右数第二扇。
　　“要咖啡色格子大衣，再带一件墨绿色开衫毛衣长外套——对，帽檐上有毛的那件。”
　　接着是第三扇。
　　“黑底雪花打底裤，深蓝色牛仔裤——有印花的。”
　　然后是五斗柜的第一层。
　　“三双袜子两件内衣还有护胸马甲。”
　　第二层。
　　“淡紫色保暖内衣。”
　　最后是第三层。
　　“卡其色羊毛线衫。再加一件白插粉横格的。”
　　我吩咐着，等Lisa收拾好行李，我也整装待发。谢过Lisa，早饭也来不及吃了，下楼换了鞋子就往门外冲。说实话我的体育一直不错，五十米只需六秒就跑完了。这一次谢天谢地，我和迈巴赫同时到达会合地点。
　　缓缓摇下墨色防爆膜，霍珏五官深刻的脸今天藏在了一副□□镜下：“行李放后排，你坐副驾。”
　　我刚拉过安全带，还没扣好，这辆嚣张的豪车的油门就在它更嚣张的主人的右脚下猛然陷了进去：“如果不是我叫Lisa过去看一下，你跑得再快也追不上我。”
　　后背无可避免地和真皮的椅背来了个无隙并置，我的嘴角抽动了一下，解释道：“那个……不是我懒，是手机的闹铃没响。真的！平常我都六点起的！大概是手机没电了吧……”
　　霍珏懒洋洋地拧开车载收音机，调到播报路况信息的频道：“好心提醒你一句，以后最好少用手机。最近我母亲打算对你的手机进行24小时监听。”
　　“什么？我又不是间谍，能有什么情报可以截获的？”我“啪”地一声扣好安全带，身体从座椅里面抻起来，“我还要和艾晚汀打电话！我爸妈现在还以为我在英国的象牙塔里两耳不闻窗外事呢……我给你说过的，因为怕被揭穿，所以我以全球漫游太贵的借口，一直让我的朋友帮我转达要说的话！现在你……”
　　“那是你的事。和我无关。”霍珏好像毫不在意地瞥了我一眼，“你可以考虑去打公用电话。”
　　“公用电话？你让我每天坐半个小时的公交车去五环里打电话再颠簸半个小时回来？我知道你不会让威士忌送我。”
　　“你怎么知道？”
　　“今天不就这样么！”我愤世嫉俗地瞪着漫不经心的霍家金贵小少爷，“不仅如此，你甚至连后备箱都懒得开！难道不是吗？”
　　“我说，你能不能不要总是凭自己的臆断揣测别人？司机现在在机场办理手续，你如果忽然不想去伦敦了等会儿可以坐着他开的车回来；我不开后备箱是因为里面已经塞满了我的行李，你的东西如果不放后排就只能扔掉。”霍珏不紧不慢却又一字未歇地说完一长串话，顿了顿又说道，“怎么，还有问题么？”
　　我的话被生生吞进胃里，胃酸一涌动就消化掉了。脸颊烧得滚烫，我为自己的自作聪明感到万分羞愧。
　　车里的气氛静默得诡异，他的眼睛在镜面一样的墨镜后面看不清情绪。我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吞吞吐吐地开口：“嗯……你的行李？你要……陪我去比赛么？”
　　霍珏嗤笑一声：“谁要陪你去比赛？剑桥下周开学。”
　　开学？唉，说到上大学的事，我还真是惆怅又嫉妒。
　　惆怅是因为高二就开始办休学的我，今年也应该高三了。我的户口不在港澳台，这就意味着升学亚历山大。虽然在这金碧辉煌的荒山野岭里，在训练之余我挤着时间补习功课，但是对于那样重大的考试我还是忐忑不安。
　　嫉妒么，来源于霍珏。他可绝对不是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主儿，毕竟那种山野匹夫只出现在两个地方——第一在远古，从《水浒传》开始，这些人就已经进化完毕了；第二，那就是在霍氏集团的保镖群落里。当然，经过我的观察，公司越是财大气粗，隶属的保镖就越是五大三粗。霍珏这人，既是新时代熟知八荣八耻的品行兼优好少年，又是霍氏大陆分公司的财团名誉董事长，当然什么好的全部占完。目前学业这一点就完全而彻底地打败了我：剑桥大学IT专业外加机械工程选修，奖学金不知能养活我多少年。
　　更可气的是，开学念大二的霍珏，在高中毕业的时候还去服了一年兵役（霍珏的国籍和他父亲的一起改到了美国，所以可以在大学开学前申请一年“大旅游”）。如果是我，说不定一年内头脑就要退回到高一水平……
　　如果我不遇到这样的人，可能我永远只是贫民窟里千千万万水滴里的一颗，永远只是因为不思进取所以无忧无虑的烂漫少女冯影知。
　　“别担心，我妈会把你弄进大学的。”霍珏把头向我这边侧了一下，由于他戴着反光墨镜，我不确定他是否在看我，“我一直觉得，你进我们家好像真的不是在接受惩罚，而是在享受福利的。”
　　这一点……我不否认。不过，我也是每天累死累活的好不好！
　　“那你说说看，什么大学啊？”我只能吐吐舌头，“别告诉我，是那种野鸡大学，两年毕业有文凭，一年学费六位数。”
　　“本来也想把你整到我的学校去，不过由于我不想天天见到你，所以大概最后决定的是常青藤。”
　　我正在端着小镜子惆怅眼睛下面异常浓烈的黑眼圈，听到“常青藤”后发现自己脸上星光闪烁。但不可否认的是，中间那句话的确让我听了不舒服……我觉得自己不是一般的贱，即使是被损，我的笑容依然能露出八颗牙齿。常青藤就常青藤吧，为了不看到左边这张脸，我也可以在哈佛耶鲁神马“将就”一下的！
　　不过聪明的我忽然意识到问题所在：“不对啊，我上大学应该是在明年了，那个时候我肯定离开你们家了啊！没听说契约结束还有福利附送的——”
　　霍珏勾起嘴角笑笑，没有回答我的话。
　　他的笑让我格外不舒服。那是一种因成竹在胸而目中无人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