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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天尊皇胤 ...

  •   寻得了黄泉、又往啸龙居与好友一谈的醉饮黄龙在归来的途中,忽地生出些久违的活跃感怀,便索性化身为金色巨龙,恣意飞上云端,一路向着蟠龙古脉的方向乘风而翔。
      云海之上的天空是一望无际的蔚蓝,纯净得似是一潭倒悬的镜水,下一刻便会有水滴垂落下来——这样的天空、云层与风都像极了遥远的故乡,像得让人得以暂时抛却绵远的乡愁与始终萦绕在心底的牵挂。
      他不再顾忌间或自云层中显露出的庞大身躯或为地面上的寻常百姓所睹、进而成为荒诞的传说,以致己之行迹有所暴露,就这样放空头脑,心无杂念,时而笔直高翔时而蜿蜒低伏,飞行得无忧无虑、肆无忌惮,像是置身在一场安宁而令人怀念的梦境里。
      直至他忘乎所以地稍微低了一下头,心却蓦地一寸寸沉了下来,又重新化作人身,落于距蟠龙古脉尚有些许距离的一处高峰之上。

      他忆起几乎不愿踏出家门的好友也曾有一次心血来潮地离开了啸龙居,前来造访他的蟠龙古脉,然而只稍坐了盏茶时间,便拱手作别,不顾他之挽留,飞也似的离开了。
      事后极道先生曾真诚地抱怨并建议道:“好友啊,人不能太过犯懒,你的家里那么幽暗荒凉,难道不会住不惯吗?为何不适当开凿些上方的岩壁,再种一点花草树木呢?”
      醉饮黄龙便心不在焉地由他碎碎念,一笑而过,并不予以回应。

      其实尚风悦说得不差,上天界从来都是一派富足明媚的景象,自幼为皇者命格的天尊皇胤虽需偶尔整军经武、与龙族将士同甘共苦,然而真正的宫室却极是气派堂皇,内中雕梁画栋、鸟语花香皆是寻常。
      可这偌大的苦境却并非故乡,醉饮黄龙想他的好友终究不会知晓,他偶尔会对他提及的遥远的故乡有一每隔十二年方能一见的奇景,名唤双日泪星。那是在苦境永不可见的奇异风光,只因这片同样广袤的天空中,只拥有一轮明日。

      醉饮黄龙从来不爱这里并不输于故乡般灿烂的阳光,作为一身寄居之客,便也称心如意地任由蟠龙古脉维持着不变的地貌,不着任何改变。甚至后来由他亲手发掘修饰的葬龙壁与刀龙古窟,亦与他自身的风格气度相去甚远,维持了和古脉相似的阴暗。
      这看似执拗怪异又没有品位的坚持不过是出于一个十分简单的念想——苦境并无双日,因此给予世间万物的投影便也只有一个而非一双。他是在来到苦境之后,方才知晓这世上还有一个可以用来形容孤寂的词汇,唤作“形单影只”。而那永远不离不弃的唯一倒影,总会时时刻刻提醒着他,哪怕寻得再相似的环境、再如出同源般的龙气,这片天地,也终究不是家。
      醉饮黄龙想千年的时光果然已是太久,纵是一尾原本喜欢向往着温暖和光明的龙,却也习惯了那峡古脉里的清幽暗淡,反而会于不见天日的空间里,方才能生出些安心的归宿之感……这理由着实太过懦弱,以至于他亦自觉无颜对好友解释出口,可他终究要承认,自己本就是如此依恋故乡之人。这份思恋未曾随着漫长的时光而淡去,却反而慢慢酿成一坛最是清冽的酒,透明澈然得难被察觉,然而稍微触碰,便令人失神沉醉,久久寻不回自己。

      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抚摸怀中的皇龙印,指尖落空后方才忆起它已被他托付与了他人。这千余年来,他时常持着那枚小小的兵符独自出神,可却未曾有一次真正动了即刻回家的念头。
      游子思乡,可却总有千般依旧漂泊在外的理由。愈是感怀于这份无根的怅然,便也愈是牵惦其他流散四方的手足——觉醒那一刻茫然无依、举目无亲的心情,他又怎能令弟弟们再次体会?
      只是,这等待的岁月太过久长,纵是天尊皇胤,亦终究难以免俗地想要寻找一些能可自欺的慰藉。皇龙印的权威对于始终孑然的五爪金龙而言,不过是虚置的摆设,然而附在其上的星河之能,却总会予以人离家不远、随时便可轻易归去的美好错觉。这错觉令人心安,可以对仍需继续的独自守望满怀坚定的期待,那便是家的力量。

      可是若无兄弟,家又何存?若是早知赤麟那么想要这兵符,他又怎会有所吝惜?醉饮黄龙释然地笑了笑,忽地忆起初次于飞翔中察觉到云端上只有一痕投影时的寂寥,彼时的他亦曾畅想过,待到寻得了下一名觉醒的兄弟,便要同化龙形比肩翱翔,共话些经年后的家常,届时他若再低下头去,能可看到云海上有一双游弋的影,便也不会再如此怀念故乡了吧?
      可是真的盼到兄弟团聚之日,他却只来得及亲眼目睹一场最是不堪的同室操戈。此后,诸事缠身,他亦难以开口向谁提说这过于童趣的邀请。而今,兄弟们沉睡的沉睡、重伤的重伤、背离的背离,这个小小的念想,终是该彻底熄灭了。
      ……

      他在沉思中一路行回了幽静的古脉,先前略是怅然的心绪便忽地安然下来。此前他曾寻过代为笑剑钝善后的天不孤,未来难测,他总当从容与兄弟作别。
      待到对方引他来到那枚隐蔽的天外之石之前时,有关枫岫主人之身份猜疑,便也终是证据确凿的尘埃落定了。然而既有承诺在先,楔子亦当真救治了天刀,这桩陈年的恩怨纠缠,自是不必再提。醉饮黄龙略感欣慰地想到,赤麟寻他告知九仙阵之事时,终究还有些未尝欺骗他的言语。
      他最后诚挚地向天不孤致了谢,并请他在适当时机将这天外之石带往啸龙居,好友与他交心已久,当知如何处置。他略是犹豫了片刻,最后亦请医邪代他向楔子转达歉意与同样的谢意——他曾与他几经冲突,纵是此番施援是对方看在天刀面上,他身为兄长,亦该当心怀感激……世事难料,曾经的逃犯与缉捕者,也终要一笑泯恩仇了。

      他忆起觉醒后的银戎曾向他道“既来之则安之”,又疑惑他因何不肯留在苦境,彼时他曾暗自略感震惊和心凉,而今却反而隐隐欣然起来——五龙或许再也不能齐鸣同归了,银戎在异乡适应得很好,有了新的友人与牵绊,无论发生何事,再次醒来后也总不至于太过孤单伤感。
      而白帝之伤只要再加以调养,便可康复如初,他看得出他与那姑娘间的情谊,原本受损的精神可因对方而安定渐复,而小飞天更舍得以自身元丹救白帝的命。兄弟能遇上这样两情相悦的姑娘,自是有福,他低头将他拜托于她时,心底尽是隐有感怀的喜悦与由衷的祝福。

      至于星痕……他不觉皱紧了眉,昔时若非漠刀自存死志,自己本不至于不及出手驰援。他知晓这个兄弟素来重情,纵是转世亦未有改移,接连面对至亲与挚友的失去,该是怎样的万念俱灰……然而失去一切的只是漠刀绝尘,他忆不起自己尚有未尝失去的亲人,故而才会再无牵挂。
      可他却是他的兄长,总还望觉醒后的他能再好好想想,好好珍惜犹然在世并关切着他的亲人,能从失去的伤痛中站起来,走向更开阔的人生……若是真的不能,那亦是星痕自愿选择的道路,他不该也将无法再次干涉了。
      弟弟们都长大了,而他所能做的,也不过就是多为他们争取一些选择的机会、让他们尽量不去后悔自己人生的选择。

      他最后想到了赤麟,这一千年里,他想他的时候最多。他花了极是长久的时间,才强迫自己去正视他背叛了手足的事实,又花掉了剩下几乎所有的分离时光,为他过去的行为假想了无数的苦衷和缘由,他想在遥远的未来,他总要从容自然地对他说出原谅和鼓励,不令他有所惭愧和自责。
      可是最终赤麟肯告知他的,却正是他最不愿耳闻和面对的那一种猜测……他要的终究不是他的原谅与鼓励,却只是皇龙印与他的性命。
      最后一次分离时,赤麟在说他天真。醉饮黄龙想,他确是天真,纵使亲眼看到赤麟在他面前杀死了另一个兄弟,却非要等到他亲手暗算重伤了自己,再提刀逼近说出“永别”时,才终于愿意去面对那个早已显而易见的事实——
      原来,赤麟是真的想他死的,想得那样斩钉截铁,毫无寰转。
      而他所给予他的一次又一次机会,说到底,也不过是在给自己逃避这现实的空间罢了。
      可这逃避的后果却是更多的兄弟和手下因此受难被害……还好,双龙尚有复生的机缘,也还好,已不会再有下一次了,还好。
      ……

      醉饮黄龙最后犹然坚定地想到,他仍是相信赤麟的。
      他想这个兄弟已是众叛亲离了,待到他真正回头之时,若是连一个愿意相信他的人都没有……那该如何是好?
      他已求得了罗喉的遗部再留给自己一点空间,他想有些话他未必会容忍他当面说完,因此便托好友去转交了那个赤麟一直想要的事物与那封信。
      他总要让他知晓,这世上还有个人,就算死了,也会一直相信他。
      ……
      该为的一切已为,他无所怨懑,不过是略有些遗憾。他想他或许再也听不到赤麟唤他一声“大哥”了……又或,也不知赤麟此生,是否还愿再这样叫上他一次。
      ……

      醉饮黄龙出神了半晌,最后却似猛然想起了什么。他运劲移开古脉的一方山岩,云气散开后,其后藏着的,却是许多坛酒。
      这酒中除了某一坛,余者皆是多年前的某日,他在嗅得外出归来的阴阳使、日月行二人身上沾染的酒香之后,便心血来潮便暗自藏下的。

      醉饮黄龙未曾想过他亦会在苦境莫名收得两个心腹手下,他不过是在一次外出为好友寻觅花草时以龙气随手救得了他二人,却不料就此换得这两兄弟生死相随的忠诚。
      阴阳使与日月行自言自见到主人的第一眼起便感受到了寻找多年的天命终于降临,他对这无稽的胡诌充耳不闻,化光便去。
      然而这莫名其妙的两人追踪尾随的本领却是极好的,竟就跟到了蟠龙古脉来,从此对他日里问候,常加关怀,驻守在这古脉外围,竟就真的不离不弃起来。
      醉饮黄龙向来不以为苦境的哪处山川为己所有,便也由得这莫名其妙的二人与他毗邻而居,久了也便渐渐熟络起来。

      后来他方知这两个刀龙使者本是藉由吸食苦境另一处灵穴汇集的龙气修成人形的山怪,虽未有作歹之心,却因形貌奇异而难为世间所容。而随着居处的龙气渐渐消耗散逸,兄弟二人被迫离乡寻找能源,若非在枯竭之时巧遇身为龙族的自己,此刻恐怕已无生机。
      醉饮黄龙不觉忆起诗意天城之内亦存有此类生灵,虽形象族类有异,却亦难免自感亲切,久而久之,终究习惯成自然地真正默许了这奇怪的主仆关系,关于刀龙与上天界之事,亦渐渐敞开心扉地酌情告知给阴阳使与日月行,并在多年的查访过程里,多得对龙气甚是敏感的二人之助。

      两位刀龙使者未尝如极道先生一般多言询问主人的生活习惯,却也细致地察觉了他不喜酒,因此纵是对饮寻乐,亦会体贴地避开他之耳目。醉饮黄龙为这样无声的关怀而心弦微动,也便私藏了些预备在未来赠予他二人的礼物。
      他想他总是要与兄弟们回到家乡的,纵是已开始不舍这两个陪伴了自己许久的下属,却也终将分别。待到那日来临时,他便以皇龙之气为这古脉好好固元护养,再搬出这些好酒来,主仆三人共同开怀畅饮一番。此后,阴阳使和日月行便不必再为他之心愿所奔波,亦不必再担忧此处龙气枯竭,定能居住得安定和乐、修行再有进境。
      可是而今,修复山脉之事他已不必再做了,而这预备了三人同饮的酒,亦是空备了。是他的愚蠢害死了他们,事后他亲自收殓了他们的遗骸,却无能为他们寻得复活的生机……这是他至死都无法偿还的罪,是他最为悔恨的事情之一。
      ……若这异境的传说是真,也说不定,当面道歉的机会已为时不远。
      ……

      他沉默地开了一坛酒,久违的浓烈酒香就弥散在了鼻端。他忽地挑起眉,恍似回到了仍是个毫无牵挂的浪人的当年。
      也罢,人生于世,又何必总是不由自主地去回想那些已无可挽回的定局……也不妨,就如此畅饮一番,他乡之酒亦有他乡之美,偶尔忘忧放纵,以纪念在这苦境所渡过的更久于家乡的年岁,亦不枉来此一遭。
      他终将万般思绪抛于脑后,时隔千载后,再一次纵情豪饮,不负醉饮黄龙之名。一个个空掉的酒坛被抛下山间,他亦添了几分醺然,神智却仍还清醒……直至他再伸出手时,触到了最后一个格外小巧而精致的酒坛。
      醉饮黄龙将它托起,放在眼前,无声地看了许久。

      它是与众不同的——多年前离开故乡的那一日,正是双日泪星的夜晚,十二年相聚一次的兄弟们碰头,却未有闲暇再次把盏言欢,本已备好的宴席,便也那样冷掉了。临行前他暗自从席上顺了一坛酒,想着待到御天五龙于他乡诛灭邪天御武、带回楔子之时,这样一坛独一无二、保存完好的庆功酒,可以带给兄弟们一个惊喜。
      可是世事难料,也许他失忆的人生里对酒的执着,也与它不无牵连。

      后来他自啸龙居的天外之石中将它取出,在好友的打趣之下小心地检视过它的完整,又造了团云气好好地包裹住它,避免坛中美酒因常年放置而蒸发干涸。
      那时邪天御武已亡了许久,楔子亦销声匿迹令他遍寻不得其踪。他将那坛酒带回蟠龙古脉,以为再候到兄弟们团聚之时,便可开了它当做团圆的庆祝。

      然而它终究还是没等到开启之机,而经年后的五龙齐鸣,原来一点也不似他曾以为的那样简单……可见人生求不得之事,无论大小,都总是寻常。
      醉饮黄龙凝视着酒坛上那属于御天龙族的细致图腾,隔了这么久,他已有些记不清上天界的许多景貌,也自然难再清晰地回味起一坛酒的味道,可他一直记得它与他在苦境的经年品尝过的酒都不同,他在心里想这是坛一饮必醉的酒,若是醉了,也许还能梦回阔别已久的故乡。
      可是古脉外的天色已暗,他将要去处理一件必须了结的事情,所以,暂时还不能醉。

      醉饮黄龙最终将那坛酒轻轻地放在了地上,又心无旁骛地在上面附了些新的云气。
      说不定,未来还有可以开启它的时机……这样为自己留一点牵挂,也未尝不可。而更多烦恼忧思,便都留与归来后再做打算吧。
      若是还能归来。
      ……

      他站起身来,反手拔出龙鳞神刀,眸中金芒闪过,雄浑的霸气逼仄于古脉之内,如同多年前仍在上天界时即将率军出征的至尊皇者般向着妖世浮屠的方向昂扬而去,不再回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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