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凝望》雅尼

1、一

　　香港的冬天，一般总温暖如春，偶而遇着温度稍降，D也只是一件衬衣加毛背心，因为身体年轻，并不感觉很冷。
　　走出办公大楼的门，眼前是天边被夕阳染成桔红的云彩，太阳懒洋洋挂在楼顶边上——甫进12月，街道已蕴酿起圣诞新年的气氛，街边花花绿绿的彩纸飘飞在大厦前，衬着常绿的街树，是别于欧美白雪圣诞的另一种新年景象。
　　从D的公寓到公司一段路的店铺，早已在门边摆了众多圣诞树，树上满满挂着精美有趣的小礼物，吸引了一群群放功课的小朋友驻足观看，D开车从边上经过，那些天真而兴高采烈说笑的声音随风传入耳内——仿佛空气里也在酝酿着某种别样气息，撩动每个人的情绪。

　　两日前，D接到契妈邀约，参加9日丽晶酒店开的一个PARTY。虽然疑惑——记忆里这天既非契妈寿日，亦非哪位契兄弟的生辰——仍答应了，多年来契妈代替亲生母亲的角色，给他大量无以为报的母爱——即便只是去见一见这位他所敬爱的长辈，他也乐意出席。

　　酒店中的PARTY于黄昏七时半开始，是个极热闹的舞会，众多的年轻男男女女将之当成圣诞前的聚会，热闹得好比圣诞PARTY。
　　张夫人只停留一会便离开，将满厅宾客交给儿子P。
　　D与熟人打过招呼，发觉参加的人多半是旧识。
　　舞会从一段强劲的舞曲开始，D于跳舞并不擅长，婉拒了别人接连的邀舞，只得拿杯苏打水避到宴会厅的角落里，打算差不多时候便告辞离去。
　　D在暗黑里看着舞池里跳得兴高采烈的人群，灯光激射旋转，音乐鼓点狂野，他有点高兴地看着他们，这样的环境这样的气氛，令他觉得放松。两年来工作压力与日俱增，一心想做到更好的心态更令他神经绷得很紧——想起来他自己也已经颇长时间没与朋友相聚了。
　　快速的音乐换了旋律，灯光随之柔和缓慢，人群散开，一个身材修长穿着雪白衣服的人退出舞池，走到吧台边拿了杯汽水，站在桌边就是大喝一口。灯光照着那脸，映出轮廓，脸部五官线条异常清俊，D甚至看得到眉边眼角曲线的流畅，而那额上热舞后的汗珠，仿如晶钻，正闪闪发亮。
　　D记得这张脸，年来常出现在各式电视节目中，D不常看电视，但偶尔看到他时，他奇怪地觉得在这张有极重孩子气的脸的背后，看到一些仿佛绷紧了的东西，与自己有某种程度的相似。
　　被别人叫着“荣少”的他，也曾与D在某个Party见过面，那时，毫无预备的他地看到了一个在电视上不曾出现过的极灿烂的笑容，D之前未曾在哪个男人脸上见过，之后也没有。
　　L，D记得他的英文名字。
　　D看到他转头四处张望，当视线停在自己身上时，忽然心跳似乎加速，手不觉抓紧杯子——那清亮的双眼凝望他片刻，陡然对他一笑，D不自觉回应了。
　　他放下杯子，向他走来。
　　D忽然有些失措，刚才的对视令他颇觉尴尬——
　　“你怎么自己躲在一边？”
　　他的声音低沉而温和，如同与熟识多年的老友说话。
　　D想自己脸上定是惊讶的表情。
　　看起来他的微笑有一瞬的凝结，然而立刻便笑开了：“介不介意我在这里坐？”
　　D有些窘迫，但仍点点头。
　　“不介意。”
　　于是L自然而然的坐在旁的椅上，“我好象认得你……”他盯着D的脸半晌，突然说。
　　在那样的视线下D只觉脸上温度快速攀升，他微微偏过头去。
　　“SORRY，如果你觉得不舒服，我走开好了。”L突然几不可闻的轻叹。
　　“NO。”D忙澄清，这话令他有负疚感，“……其实我认识你的。”
　　“真的？”那张脸突然象发出光来。
　　“嗯。常在电视上看到你。”
　　“啊。是吗。”那眼睫毛垂落下来，D看到他轻扬一下嘴角，身子缓缓沉入椅子深处。D张了张嘴，L的脸上，添了电视里常见的那种毫不在意的神色，然而眼神却是黯淡的——D不知自己说了什么，令他突然情绪低落——看起来是低落了，但他又不晓得该说些什么，终于没有开口。

　　L看着舞池一会，转头问他，“怎么不跳舞？”
　　“……我不太会，这里坐就很好。”D凝视L的脸，忽然间他仿佛看见那表情后的心事，是某种仿佛从电视上看到他而感受到的情绪。
　　“哦。”L笑一下，D看着他更深地缩进椅子里，有瞬间他觉得灯光黯淡了，看不清L的脸。
　　D转开头，轻缓的音乐声中，他听见身边的呼吸，微弱，但存在感却无比强烈。
　　两人静静望着舞池里总也不觉得累的人，虽然没有说话，但D感觉得到身边人情绪的不寻常。然而他不知道该找什么话题来说，他与L，并不能算是朋友。
　　“你，要不要喝点什么？我帮你拿。”许久后，D问他。
　　L从椅子里抬起头，昏暗中他的两眼闪着水样的光□□以为他在哭。
　　“多谢。”然而L的声音很平静。
　　“喝什么？”
　　“清水，谢谢。”L对他微微一笑。

　　那夜离开舞池后，L没再下去，D不知道他一直在想什么，偶尔看过去，只有沉静侧脸的剪影。有人过来找L说话，他倒又是很有精神的谈着，而别人离开后，又回复了沉默的状态。

　　将近十点，L问D：“你什么时候走？”
　　“正想着，”D看了看表，“你也要走了吗？”
　　“嗯。”L站起身，D跟着他走过去，向主人P告辞。
　　“你开车来的？送送L好吗?他和你同一方向。”P询问D，眼睛看着L。
　　“……好啊。”D颇有些意外。

　　两人走出门外，夜风一阵吹来，有点清冷。D这才发现L身上是一件白衬衣，套着白毛衣，路灯下越发显得他整张脸一团倔强的孩子气，然而整个人却也更形单薄。
　　“等我开车过来。”D收回眼睛想转身走开。
　　L转过身，“不用麻烦你了，我叫车。”
　　D止住脚步，“……你住哪里？”
　　L看看前面，随口说：“罗便臣道。”
　　“我送你。”D坚持地。
　　L转头看他，忽然笑了，点点头，不再说话。

　　D取了车，L静静坐在他的身边，此时竟乖巧的象个听话的孩子。
　　D侧头看他一眼，问：“冷吗？”
　　“不冷。”L摇摇头，D已经顺手打开车内的暧气，于是他的身子放松了些。
　　“还要麻烦你跑多一次。”L说。
　　D想了想，终于只说：“横竖我也顺路的。”
　　L轻扯嘴角一笑，转开头，望着路边的霓虹。

　　车子在夜色中奔驰，D载着L，这个夜晚，除去黑色，仿佛还有蓝，属于情绪的颜色。

　　L所住公寓楼下停车场的空地早被归家的车停满，D只好在广场外放他下车。
　　看着他向楼门走去的直挺背影，D的心头丝丝缕缕浮起摸不着道不明的意绪。
　　他低头望着方向盘，发了一会的呆，再抬起头，楼道口已经没有那个身影，只有孤单路灯照着车内的自己。

　　接下来D象蚂蚁般忙碌了。
　　接近年底，办公室里每人每天均如临大敌，D几乎二十四小时都处于工作状态之中，脑子里全是一份又一份的数据资料报告表格，片刻的空余时偶尔也会想起那个夜晚和那个人……那个夜晚的颜色在D记忆之中进化为深夜的暗蓝，然而他也不知道那到底是夜空的情绪，还是那个人的——D总觉得那一夜，L的情绪有丝忧郁，从他清透的眼睛里一点点渗出来，染到了他的心里。

　　圣诞后接着的节日是元旦，D拿两天新年假期，第一天睡个难得的懒觉，近十一点才起床。
　　吃过了午餐，正忙着收拾屋子，打算晚上回老家吃个饭。边做边想些不着边际的事情，厅里的电话忽然大声响起，他吓一跳，觉得铃声怎会这么吵，以往却不曾觉得。
　　“Happy New Year！”是朋友K的电话。
　　“Happy New Year！”工作后认识的所有朋友里，K与他比较亲近，新年接到他的电话到底令人开心。
　　“一个人在家里做什么？”
　　“大扫除。”D老实的说。
　　“有没有搞错？这种活你怎么能做呢？”K吐着说，“喂，明晚我家有个小Party，你来吧。”
　　D笑着说：“自己住自己做清洁有什么问题？”
　　“喂，你是男人啊！男人当然不做这些事。”
　　“你观念太老土。”
　　“算了，不说这些，你来不来？有人想见你。”
　　“啊？谁？”
　　“你来就知道了——你来吧，Peter他们也来的。”K似乎有些犹豫，但最后仍没说。
　　D好奇又疑惑，仍然答应了。
　　“早点过来。我们等你才开始。”K又叮嘱一番。
　　挂了电话，D纳闷老半晌，仍想不出会是谁想见自己。
　　走开一步，忽然想起L来，然而立刻失笑了。先不去说K与L是否熟悉，L又怎么会想见自己？

　　第二日天气晴朗得令人感觉新的一年，一切都如此美好。
　　D六点多到达K在半山的家，十几人站在花园里聊天，都是认识的，一一打过招呼，P在人群里侃侃而谈，而主人K则在屋里忙个不停。
　　“D，救星、救星。”K看到他，跑过来一把拉住他，“你终于来了！帮我，他们那些人来了就只顾说话。”
　　人群一起哄笑。
　　“谁让你今天偏放工人假？”
　　“D，不要管他，没听过做客人还要做事的。”
　　“喂！她家里有事总不能扣住吧。”K很不服气，“你们真没良心。”
　　“唏——”大家都大笑，“又不差他一个，你自己搞定啦！”
　　D不由笑了，“——我做什么？”
　　“就知道你最好人。帮帮忙，把厨房里餐具拿出来摆好就行，我订了食物，很快就送到。”
　　D脱下外套，在众人的笑声中给夸张的愁眉苦脸的K帮忙。

　　L到达时，D已经和K协力将桌子上所有东西摆弄整齐。
　　抬头看到L的一刹那，心突然发紧发痛，象一只手正用力卡着他的喉咙，无法呼吸，血流不到心脏流不到头上。
　　D努力适应这异样的感觉。
　　L也是一眼就看到他，向他微微笑一笑，那笑容轻微得就要看不到，却象含着深义。
　　D又不由地回应一个微笑。
　　“D，很久不见了。上次多谢你。”L走过来，站在他身前轻声说，他叫着他的名字，象熟识已久。
　　D意外地看着他，忽然发觉L的脸消瘦不少，头发也短了。
　　“嗯……”D想：有多久了呢？三十天？或是二十几天？思绪忽然混乱，两次见面间隔中的记忆忽然全涌了出来，反令他大脑瞬间空白。
　　“我也来帮忙吧。”L伸出手来。
　　“不，不用。”D忙放下杯子，“都已经摆好了，你坐罢，马上就可以开始。”
　　L仍想说什么。
　　“L！你迟到了！”从厨房中出来的K看到L，大叫一声，“自己罚酒一杯。”
　　“不好吧？”L扬眉转头向K笑，“你知道我不能喝的。换一种。”
　　“换？换什么？总不能罚你唱歌吧？”K笑嘻嘻的勾住L的脖子，“你自己说。”
　　“跳舞？”
　　“今晚我们没有舞跳。换。”
　　“那我真不知要换什么了。要不就别罚了。”
　　“等下再和你计较，先给你介绍，这位是D，Peter的兄弟。”K手指着D说，接着指住L对D说，“D，你一定认识他吧，L，L. C.，我的好朋友，认识快七年了，他可是电视台的大红人。”
　　“胡说，哪有什么红人。不过上次你送我回家，竟不知要问你名字，真是失礼了。”L收敛了脸上的笑，眼里俱是真诚，一直望入D的眼里，“谢谢你。”
　　“你太客气了。”不知为何，在那眼光下，D觉得他突然想逃开。
　　“好啦，这下认识了。我们吃东西。”K没管他们，放开手自顾转身过去了。
　　大家围了过来，笑哈哈地拥着L说起话来。
　　D在一旁看着L，有些疑惑，为什么他竟不知道这些朋友与L是这样的熟悉？而这样笑逐颜开的L虽然是他常在电视上看见的，但现在的笑容里却又没了之前的感觉——是新年的关系吗？还是他自己的关系？
　　L的眼睛越过人群，找到他，再次微笑，与先前的笑容，完全不同。

　　晚餐结束后，大家三三五五地聚在一起聊天，趁大家都没注意，L悄悄走过来坐在D的身边，轻声问道：“你这段时间很忙吗？”
　　“嗯——不过已经忙完了。”D有些想退缩，然而身边的温热却象旋涡，吸引着他，无法动弹。
　　“上次也忘了问你电话，一直想多谢你的。”L侧头看着他说。
　　D被他清澈的眼眸盯得有些窘迫，“你真的太客气了，我也是顺路。”
　　“嗯。”L笑了笑，笑容里很有些得意，“还好后来终于知道K是你好朋友——磨到他烦了，才托了他请你来。”
　　“K说有人想见我，是你？”D惊讶了。
　　L点点头，“你这个人……我觉得在你旁边很平和，很舒服。我喜欢。”
　　“轰”的一声在脑里炸响，D整张脸一下红到耳根，他也不知道L说的“喜欢”究竟是什么含义，只是那一瞬间，他整个人象飘在云端，不真实，却又真切无比。
　　L两眼晶亮地望住他，面容里是说不出的愉快。
　　“不相信吗？”
　　“不，不是……不过……你是第一个这样讲我的人。”D压下脸上的热度，受不住他眼中的晶莹，低下头。
　　“是吗？”L的声音里有好奇。
　　“啊……”D想了自己便笑，抬头说，“其实我挺闷的，他们平时都说我闷。”
　　“我又不觉得啊。并不是坐在一起就一定要讲个不停的。”L看看身边的人群，那边声浪一波高过一波，忽然压低声音说，“你看他们，热闹是很热闹了，但有时就嫌吵了点。”
　　彼边一时正哄堂大笑，笑声几乎掀翻了屋顶。D再也忍不住笑出来，L跟着大笑。一个朋友看着他们，好奇地问，“荣少，D，你们笑什么？有听到我们说的话？”
　　“没有。”L忍住笑，“只是听到一些笑话。”
　　“什么笑话？说来听听，能让D笑成这样，一定很好笑。”有人惊讶地问，大家在一边一起起哄。
　　“你们听了不好笑的。”L眨眨眼说，脸上神采飞扬，闪着耀眼光泽。
　　D知道L是好看的，然而这么近距离的看他流光溢彩的面庞，还是受到了大震撼。那光洁脸庞上无所顾及的笑容，象熊熊燃烧的火，生命火花四溢，能烫伤他。
　　从L和D那里套不出话来，朋友们又转回去自己说话了。
　　D不知怎的，心跳又加速了。
　　仿佛有些事要发生。
　　他深呼吸一下，抬头看L，突然想起一个问题，“原来你和K他们都这样熟悉？”
　　“嗯。都是几年前工作时认识的。”
　　L的脸上不知何时染着极微的粉色，D看呆了眼。

　　这个夜晚，风也格外温和，明明是冬夜，风里却象有暖湿的气流一直在庭园中环绕，疏缓着人的情绪。
　　天上的月也是明朗的，在柳絮般的云里一隐一现。
　　这样的天，到底是冬天，还是春天？

　　将近午夜，大家开始散去。
　　K想D和L一个方向，便请他送L回去。
　　“又再麻烦他。”L尚有推拒的意思。
　　D站在车门前，“上车吧。”
　　L望着他，双眼清亮如天上星子，明净没有一点杂质。
　　“顺路嘛。”K在边上说。
　　L想了想，终于还是点头。

　　L临下前车问D拿电话，D写下家里电话，想想再加上办公室的，边递给他边说，“虽然我不常加班，不过年后应该会比较忙，有急事的话，你就打到办公室好了。”
　　L接过那洁白的纸片，默默地读了几遍那几个数字。
　　“你有我电话吗？”他抬头问D。
　　D摇摇头。
　　L拿过他手里的NOTPAD，在上面写下自己的电话，“这是我私人电话，很少人知道的。你找我就打这个号码。”
　　D拿回本子，向他点点头。
　　“……你会给我打电话吗？”L转身伸手摸住车门，忽然回头问。
　　D呆了一呆，看着他，用力地点头，“会，会的。”
　　L凝视着他，忽然贴过身来，紧紧捉住他的手。
　　D紧张的无法呼吸，说不出是期盼还是想逃。
　　象要将他仔细看清一般，车厢里只有两人的呼吸声，此起彼伏。而最后，L终于只是贴近他的耳边轻声说，“今晚很愉快，谢谢你……送我回来。”L放开他的手，笑了笑，打开车门跳下去，快步跑上楼。

　　忽然一阵风从窗子吹过，混着楼前夜来香的香气。
　　D呆坐在车上，看着他身影消失在楼梯间。他的手背和耳边仿佛还留着L的温度，有点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