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觞》未亡人亡

6、徘徊 康熙坐在床

　　康熙坐在床沿，看着昏睡中的人，毫无血色的脸，哪里还有他平日里的半分张扬，脆弱地似乎只要那么轻轻一碰，就会如那玻璃娃娃一样破碎。太医说他这病来得凶险，长期郁结于心，不得舒展，一朝气血紊乱，便成累。
　　保成啊，你有什么苦楚不能对朕说呢，就连现在都是紧蹙着眉头。康熙伸出手，覆上他的额头，轻揉着，想要抚平他眉间的褶皱。
　　保成啊，朕知道朕平时对你严厉了些，可你也不能这样跟朕赌气呀。朕会骂你，教训你，那是因为朕太在乎你了，其实只要你肯低个头，就什么都不会有了。可是保成你偏偏就那么固执，不肯让步。朕毕竟是皇帝啊。
　　康熙叹了口气，看着床上那和赫舍里七分肖似的容颜，一阵恍惚啊。曾几何时，他怀抱着刚出生的婴孩，坐在床边，看着妻子一点点浅了呼吸，听她口里断断续续的要自己照顾好保成，就这么撒手而去，唯有临走时脸上的那抹笑意，永远埋在了年轻的帝王心里。任它风云改，烟尘散，也褪不去的妍丽。
　　保成，朕已经没有你皇额娘了，你要是敢丢下朕，朕——
　　许是那人的口气太过狠厉，睡梦中的人眼皮跳了下，又恢复了平静。
　　帐子里，蜡烛哔啵地泣语，流着泪到天明。李德全守在一旁，听得到君王喃喃地絮语，随着偷溜进来的风飘啊飘，消散在苍茫的夜色里。

　　又做梦了，梦里是康熙厌弃的神情，刀子般狠狠剜入心里，血蜿蜒了一地。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又躺在了咸安宫里，穿着素白的衣。周围的地上，跪了一圈的妻子儿女，神色哀戚，掩面而泣。谁又知道呢？他们哭的是逝者，还是今后不堪的命运。
　　胤礽就这样淡淡地看着他们，看着太监用一成不变的调子宣读着圣旨。看着阳光阴惨惨的照在地上凝成的影。耳边的哭声愈加凄厉，然后是棺盖缓缓推移，扩大的黑暗里，他听到一个声音，带着穿越了时空的凄怆，不舍，还有那么几丝眷恋，一遍遍敲击在棺椁上，发出砰砰的声响，敲醒了谁的迷茫。
　　皇阿玛………

　　不知从何处漏进来的那么一点光亮，逐渐扩大到整个世界都明晃晃。

　　康熙打了个瞌睡，迷糊中，被那一声皇阿玛立刻清醒了过来。“保成，你怎么啦，朕在这儿，朕在这儿。”
　　胤礽刚刚睁开眼，还没适应这样强烈的光线，便听到一个声音迫切地唤着自己。不用想，这世上，除了康熙，还有谁会唤他保成？
　　“保成，你醒了！太医，快来人呐！”听到康熙嘶哑着嗓子，帐外守着的太医一个个的抖擞精神，鱼贯而入。不一会儿，便跪了一地花翎。
　　胤礽乖乖地躺在床上，任那些太医把脉，只是一双眼，却不由自主地朝康熙看去。平日里极注重仪表的他，眼下却乌青着眼，爬满了血丝，不知有多久没睡。下巴上的胡茬也长得老高，很久没打理过的样子。见自己看过来，回了个满足的笑意，牵扯出眼角几丝纹理。明明很累了吧，为什么看上去还那么开心。胤礽敛了眸，心里泛上的情绪不甚分明。

　　外面的阳光正好，风吹在身上，也夹杂着暖意。且不论有人砸碎了几套杯盏，有人执子布局。总归，都要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