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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前尘 雍正二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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雍正二年,冬。
雪下了几天,扬扬洒洒覆盖得天地一片苍茫,目光所及,只留下纯粹的白色笼罩着皇城里的红墙金瓦,恹恹地失了光泽。
到了夜里,西北风那么吹啊,屋子里便溢满了风声,从不知何处的缝隙溜进来,又好似满屋子都是洞孔,经年的雕木花窗,似也禁不住这凛冽,寒风中吱呀吱呀地呻吟着,透过长夜漫漫,消失在黎明的曙光中。
这样的冬天,对于久病的人,莫不是场严峻的考验,稍稍一个疏忽,就看不得来年春天的景照了。然而对那些久病又无聊的人,却又是幸运的了。索性趁此机会放开了手,不必苦苦挣扎于别人的厌弃和怨咒中,一口气要下不下,闭上眼,也能看到那些人背后幸灾乐祸的嘴脸,巴不得你早点离开,省得他们大冬天的陪着个将死之人,白白沾染了晦气不说,还没个前途。
“小顺子倒是运气的很,前儿个在乾清宫混了个差事,哪像咱老哥俩,呆在这鬼地方不知什么时候才是头啊!”院门外,一个太监把手搓得通红,嘴巴一张一合的向外冒着白雾,同身边人抱怨着。“快了快了,你没听到屋子里的那位昨天可是咳了半宿,我看八成就在这几日了。”尖嘴猴腮的人朝屋子里努了努嘴,脚下还一刻不停的踏着,觑了眼四周,巡守的侍卫还没经过,压低了声音道,“我私下打好招呼了,等这儿的事一完,呵呵,咱俩——”两张老脸相视一笑,堆叠起的褶皱层层推移,只有当事人还看不出有多丑陋。
屋子里的火盆早就灭了,不知被人遗忘了多久。门窗牢牢闭着,只有那么一点微薄的光照在泛了黄的宣纸上,愈发显得迷茫。然而那光最多也只是延伸到桌角,就一步也过不去了。
“咳咳……咳…咳……”一阵急促的咳嗽,床上的人颤抖着,长着嘴,喉咙里干涩的发腥,想要停却停不下来,青白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墨色的瞳孔不见光亮,只映出无尽的荒凉。一只手死死拽着身下的被褥,嶙峋的手背上爬满了经络,僵直着,活像是棺材里倒出来的。
“爷,你怎么样了?”宫装的妇人轻拍着他的背,端着碗水,递到那人嘴边。就着碗,喝了几口,喉咙里的咸腥味才淡了些。闭上眼,又躺回了床上去,仿佛先前的一番已经耗尽了力气。
“爷,还是请太医来看看吧,爷这样子——”妇人说着说着,便已红了眼。床上的人只是摇了摇头,再没说一句话。也不知过了多久,妇人只当他睡着了,没去多想,回了自己的房间,也就错过了与他最后的道别。
天,还是阴阴的,太阳偶尔也会钻出云层看看,没几眼便又厌倦。
窗外的麻雀还在叽叽喳喳叫个不停,不知疲惫,不知所为,又好似在嘲笑着,嘲笑这禁城里的人呐,碌碌一生,求不得一个完满。
乾清宫外,一个小太监鬼鬼祟祟地,透过门缝,张望着里面,似有什么要紧事。梁九公觑了眼身边的帝王还在埋头批着奏章,紧蹙着眉冷着脸。放低了脚步,悄悄步出了门外。“你这小子,不知道万岁爷公事的时候不许被打扰的吗?仔细你的皮!说吧,到底什么事?”那小太监呵呵笑着,满脸献媚,“这不是还有干爹您罩着吗,谁不晓得干爹在万岁爷面前最说得上话,我哪能——”“行了,说正事。”梁九公不耐的抖了抖拂尘,脸上却没半分愠色。“今儿个下午有人来报,说咸安宫的那位去了。”
咸安宫,哦——是废太子胤礽了。脑海里划过的杏黄衣角,以及那张扬恣肆的脸,康熙朝最受盛宠的皇太子,曾经让多少阿哥羡慕嫉妒恨不得他下马,如今,也不过是困死宫中。这皇家的事啊,终究是无常。
摇了摇头,收拢了思绪,踱回大殿里。烛火燃了大半,些许黯淡了,映着座上的君王低头伏案的身影。笔尖沙沙,是狼毫摸过宣纸的嘶哑。重新添了灯,侍立案边,揣度着什么时候开口的好。
君王停下了笔,赶紧递上茶,“万岁爷,歇会吧,龙体要紧呐。”端的是实足的关切,真真假假又有谁去计较。茶盖轻擦过边沿,晕晕的水雾朦胧了视线,“说吧,什么事?”询问的话语从他口中出来也就没有半分疑问了,好像是习惯了如此,平静的没有一丝起伏.“回万岁爷,刚才咸安宫里的太监回报说,废太子——去了。”
然后,是长久的静默。一滴水,顺着陶瓷的碗壁滑下,落在新批的奏折上,晕染出的墨黄。就像是尘封在记忆深处的光亮,一圈圈延伸开去,荡漾在旧日的时光里。
二哥………
烛火扑朔着越烧越亮,倒映在墙上,凝成的影茫茫。梁九公低垂着眼,盯着自己的脚尖,什么也看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