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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边缘·机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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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嗜睡已经严重到了不能再坏的地步,走在路上都会膝盖一软瘫在地上睡着。到最后肖遥只好背着我去赶飞机,胸前挂着单反,一手拎我的大背包一手提吉他。我们就像最艰辛的朝圣者,为了抵达心中的梦想国度永不消停。
飞机穿过厚厚的云层,我感觉自己正在唐古拉山积雪的峰顶游荡。胸口如同积压着千斤巨石,沉闷,却又莫名开朗。
肖遥递给我一杯水,默不作声地,看着我皱着眉吞下一大把如今只能起到安慰作用的药片和胶囊。他不再埋怨我的固执和不成熟,自然更不会与我争吵,多数的时候他选择保持沉默。我告诉他永远不需要同情我。我很好,就快追到我要的梦想。
抵达拉萨机场,从飞机上下来的那一刻,我直接瘫坐到了地上。不仅是因为强烈的高原反应让我晕眩,还因为溢于言表的激动。我已迫不及待地要拥抱这片圣洁的地方了。我想要走遍西藏每一寸圣土,爬遍每一座积雪皑皑的高山,然后触摸每一片纯净的云。
但我已经不能走路。癌细胞几乎扩散到全身,两条腿都肿起来,我想大概肖遥再也不会觉得我瘦得像一根火柴棍了吧。
肖遥陪我坐在机场大厅。他默默不语地帮我整理了一下围巾,裹住我冻得通红的脸,最终开口说了一句“对不起”。上飞机前他偷偷给我妈妈打了电话报告行踪,并联系了拉萨医院。救援直升机还有二十分钟就到达。
他一定以为我会气得跳起来指着他的鼻子大骂“叛徒”,但是这次我也和他一样沉默,只是把手插进羽绒服的口袋里,大半张脸埋进纳西族老妈妈织的五彩斑斓的围巾,只余一双眼睛还有些生气地四处转动打量。
我不怪肖遥。其实每一次和他争吵的时候我都没有怪过他,因为我知道是自己的脾气太坏,但我对此却束手无策。我反倒感激他那么多次无声的妥协,以及发展到最后自然而然变成的主动包容。我感激他,作为一个与我萍水相逢的旅人,能无私地陪我走过我人生中最后一次的旅行——虽然这场轰轰烈烈的旅行才真正开始就要结束了,但是,现在的我已经透过机场的玻璃门看见了西藏纯净如洗的蓝天,真真切切地呼吸到了高原稀薄的空气。旅程依然是完美的,不是吗?
我咳嗽了一声,首先开口打破了两人之间的沉默:“不出意外地话,再过十几分钟,我们这辈子都见不成面了。想要问的问题,现在说出来吧。或许我会回答你。”
我以为他还是会不依不挠地问我的名字,但他只是冷得抖了一下,望着玻璃门外正好起飞的一架飞机,问道:“什么时候生的病?”
“去年查出来的。”我冷得缩在围巾里,慢慢回答道,“肝癌晚期。”
肖遥默不作声低下了头。凭我对他的了解,他一定是想起那天晚上在昆明大排档里给我倒酒的事情,又或者想到以前说过的某些话有些自责了。
“别这样啊,我的朋友。”我在心里难过地念着一首诗,“旅行的意义,本来就只是单纯的开怀啊——无论目的地最终在哪里,我们又是否如愿。”
机场大厅很安静,只有风微微吹过。安静到我们都听见头顶上的时钟“滴答滴答”地飞快跑动着。
肖遥把头抬起来,跑道上的飞机早已飞走,飞向蓝天,飞向白云,飞向艳阳飞向远方,承载着一些人去旅行的梦想,与一些人实现梦想后归家的渴望。他张开手掌捂住脸,深深地在手心里呼吸了一下。他在偷偷拭泪,但我假装没看见。
他取下脖子上的单反,第一次无论我如何固执己见地拒绝都不再退让,必须要和我一起照相。过去我没有告诉他,不想入他的镜头是因为不喜欢自己生病而憔悴的脸;但这次我答应了他。他第一次在拍人物的时候换上鱼眼镜头,一个外国游客给我们拍照。我们都冻红了脸冻红了眼睛,很开心地对着镜头攀附着彼此的肩膀,另一只手则俗气地摆“Victory”。真傻。
那人走后,肖遥附在我耳边悄悄地说,你知道吗?其实我有你的照片——在你趴在饭桌上睡着的时候,在你望着玉龙雪山和洱海发呆的时候,我偷拍的。都是用的鱼眼镜头哦。就像站在外太空,正在拍我眼中的世界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