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水寒》亦朵

9、呈王府

　　今日要出门，素笺甚是仔细的给姬彦束了头发，换上从燕国来那天带着的白玉发冠，挑了一身浅绣纹路的玄衣，腰间挂上一串玲珑骰，这玲珑骰还是素笺送给姬彦的十五诞辰礼物，虽不是什么名贵饰品，但贵在味道。原是这三颗玛瑙空心球中塞了由几种清新祛热的药材浓缩成的凝脂，味道有点儿凉凉的，沁人心脾。

　　姬彦常穿浅色的衣衫，来到秦国之后，兰月送来的衣物中也只有一身玄色的，他从来没穿过。今日换上，他看着铜镜里的自己，觉得神采奕奕的，还不错。他揪着被换下来的浅青色发带，笑素笺太过当回事儿了。

　　素笺抿嘴笑道：“公子不是挺满意？”
　　“多嘴……”

　　姬彦拎着兰月昨晚送来的细陶茶具，心中一阵满意。这茶具胎薄沙细，色泽温厚，是陶器中的精品，毕竟是皇宫内供的，虽然呈王也许并不怎稀罕，但作为新迁贺礼，倒也说得过去。

　　赢启出门，没看到往常一早就杵在门边的身影，便朝角门方向望去，正好看到那人悠悠地踱出来，提着锦缎包的一个盒子，眉眼含笑，一身玄衣衬得粉面如皓月，不似平日里的温雅，多了几分英气。

　　重点是，姬彦从哪儿寻的贺礼？看来他又想去住柴房了！

　　七月上前接过姬彦手中的东西，赢启也瞟了一眼，觉得有必要查一下家里是否遭了贼。

　　姬彦拱手，客气道：“见过殿下，今早有事耽搁了会儿，望恕罪。”

　　“无碍。”赢启负手走过，两人间掠过轻轻一阵风，。今天是个好日子，本太子回来再与你算帐，且先放过你。

　　姬彦落在赢启身后三步远，不紧不慢地跟着，出门之后，两名侍卫立刻跟在他们后面。

　　毕竟是太子出宫，阵势总不能少。不过他更清楚，这侍卫以看守自己为主，暗地里不知道还有多少人在盯着他。沉默的路，走起来总觉得特别漫长，尽管两个人都是大步流星，速度不慢，给人感觉还是挺难熬的。礼节加身，姬彦不能来回张望，又不想跟赢启说话，就正好瞅着他的背影来打发时间：嗯，头发黑亮柔顺，腰也挺细，腿也长，一看就是个花架式，肯定打不过田光。不过他每天都穿这一个样式的衣服，也真是无趣。

　　默默把赢启评头论足一番，姬彦心情大好。

　　不过，他长得还真是挺好看，就是总爱绷个脸，凶巴巴的，还小心眼儿，一点都没有身为储君的雍容大度，与自己能屈能伸，海纳百川的胸怀相比，差远了。

　　姬彦越想越开心，感觉灰暗了的人生突然有了光亮，找到了自己存在的意义，他决定，无论以后赢启怎么打压自己，自己都不准备和他计较，毕竟他的境界就不如自己。

　　这才是身为太子，身为将来的一国之主，应有的大气。

　　赢启总觉得一股黏腻腻的目光一直粘着自己，感觉浑身不舒服，不由得打了个冷战。轻轻侧脸便看到姬彦在看着自己的背影傻笑。

　　？？？
　　不会是想逃跑吧？
　　还是想谋害本太子？
　　笑得真傻，亏我刚还觉得他好看！

　　两个沉默的人，其实内心颇不平静~~~~~~~~

　　出了小宫门，一辆马车便在等着了，七月把手中的贺礼放进车厢，便接过那个小斯手中的马鞭。赢启利落地钻进马车，姬彦犹豫了一下，果断跟上。

　　一上车，赢启便倚着车厢壁，阖上眼，一副要睡的模样。姬彦终于把自己一直想翻的白眼送了出去，坐在离他最远的位置，靠着车门口。马车颠簸起来，车帘子随风起伏，姬彦透过大开大合的缝隙看向车外的咸阳大街。

　　七月在驾车，不慌不忙的，训练有素。

　　这个时辰阳光正好，暖洋洋的却不燥人，洒在铺路的青石板上，干净又明亮。两边是鳞次栉比的房屋，灰瓦青墙，木质的牌匾窗扇，门槛栏杆，透着古朴的气息。这时街上的人不算特别多，倒是很惬意。

　　第一次来时，姬彦被绑着，他并没有心情去欣赏咸阳城，今日看来，也还不错，只是没有蓟州城热闹。

　　蓟州城，可是北方最大的城市，每年正月的庙会，可谓繁华至极，姬彦美美地想着，瞟了一眼赢启，心道：你就没这眼福了，不过姬彦这才发现他眉头微蹙，双目紧闭，不太像睡着的模样，回想起他乘坐步辇时的模样。

　　姬彦：……
　　这货晕车也太严重了吧！
　　这也太不符合他那雄赳赳的人设了吧？！

　　他摸摸自己腰间的玲珑骰，看看那人有气无力的模样，狠狠心，摘了下来，举到他面前。

　　一股清凉的味道顿时闯入赢启的呼吸区，他那恶心的感觉瞬间有了些好转，赢启疑惑地睁开眼，看到姬彦微低着头，胳膊伸得直直的，手中托着一串珠子，就在自己鼻子前一点处。

　　姬彦其实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回事，明明是在做善事，不好意思个鬼？！他目光微垂，落在赢启肩膀处，口气轻松道：“这个珠子里有药材，可以缓解头晕，殿下若不嫌弃的话，先拿去用吧。”

　　他举着胳膊，等不到那人去接，才抬眼看去，赢启还在紧紧地盯着自己，那人的眼睛黑幽幽的，姬彦觉得很局促，就想收手。

　　姬彦觉得手心一痒，赢启已经拿走了玲珑骰，放在鼻子下闻了一会儿，又觉得不太雅观，便放进怀中，离鼻子还近些。
　　“多谢。”

　　姬彦：？？？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尽管声音很轻，姬彦还是听到了，他扯着笑，不尬不尬道：“不客气。等到不需要，还请殿下归还予我。”

　　“别人送的？”

　　“嗯。”姬彦觉得无可奉告更多的了。

　　沉默继续充斥着车厢，姬彦撇头看向车门口，今日的天气确实不错。

　　将近半个时辰，马车终于停下了。姬彦率先下车，入目便是高门大匾，上书篆体“呈王府”，金漆闪耀。门庭前已停了好几辆马车和轿子，不断有人进进出出，倒是已经热闹起来。

　　他随着赢启往里走，有眼力的人都赶紧躬身施礼，还不忘了多看姬彦几眼，大概大家都很好奇，太子殿下带来的这位公子是何方神圣。

　　姬彦淡定地接受众人的注目礼，转过影墙，他们并未走回廊，直接从院子中穿过去，两边的芙蓉花开得很好，与御花园中的可以比一比。正前方就是花厅，姬彦遥遥看见一身绯衣的赢呈，满面春风，与周围的公子哥们相谈甚欢。

　　他觉得少点什么。哦，原来是没看到慕华。

　　赢呈看到赢启他们进来，便款款迎了上来，绯色衣衫衬得一张脸甚是生动明亮。姬彦不由得暗暗叹了一口气，这兄弟俩长得很像，气度却完全不一样，看着笑语晏晏的赢呈，就觉得心情甚好，而不像某个沉闷又无趣的太子，生生把大好时光都尴尬过去。

　　为此，姬彦觉得很心酸，感叹自己遇人不淑。
　　不对！这算是什么比喻的方法？又不是结亲……

　　“恭贺呈王殿下乔迁之喜！”姬彦拱手笑道，而一旁的七月已经去左边的厢房登记贺礼了。

　　“本王领你们去转转，看看本王的府邸如何。”赢呈嘴角含着笑。
　　“你大可去招待客人，我们自己走走就好。”赢启体贴他这忙于应酬的王帝。

　　“多谢王兄眷顾，只不过臣弟怕你们迷了路。”

　　姬彦：……你这府邸究竟是有多大？小小年纪，就知道骄奢淫逸了？望天，他这小国的太子真是羡慕不来。

　　“不会的，我方向感好。”赢启一本正经。

　　姬彦心口一闷，像他这种走个御花园都要迷路的人，更加羡慕不来。

　　“那好，你们自己去走走吧，恕臣弟不奉陪了。”赢呈笑着让路。

　　姬彦又开启亦步亦趋模式，两人一前一后，一左一右，不远不近，不言不语，从这个院子的回廊转进另一个院子的回廊。

　　此时正是初夏，府邸虽是新建成，但花草树木都被培育得很好，没有因为动工而没长好。这里有许多燕国没有的植物，姬彦觉得很新奇，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句：“那片花圃，好美呐，不知是什么花，竟如此秀丽。”

　　赢启顺着姬彦的目光看过去，是一片粉白，花枝纤细，花瓣如柳，盈盈摇曳在微风中，娇小动人。他记得与花园中也有一片，是前些年吐蕃贡送的高原之花，咸阳的气候勉强可以种植。没想到赢呈的府邸里养的也不错
　　。
　　“格桑梅朵。吐蕃国的高原之花。”赢启淡淡道。

　　姬彦有些意外，他并未指望赢启会搭理自己，轻笑了一下：“不知是哪几个字？”

　　赢启转身看了姬彦一眼，瞟着他的手。

　　姬彦：？？？ 疑惑着伸出左手。

　　下一秒，那人的食指指尖便轻轻点在掌心，姬彦不自禁的轻轻抖了一下，强忍着没收回手。只见赢启微微低着头，表情一如既往，透着认真。

　　姬彦觉得自己很热，脸很烫，毕竟天气有些热。

　　那人珠玉般的指尖一笔一划得画着，手心又痒又麻，四个字，写出了天荒地老的感觉，姬彦觉得一下子找不自己的心了，一时像漂在云端，晕晕乎乎的。

　　慕华从另一个院子里转进来，正好看到两个人“卿卿我我”的一幕，他目光沉了沉，便抱胸倚着柱子，挑着眉看着那心无旁骛的两个人。

　　晕晕乎乎的姬彦，突然看到多了一个人，赶紧抽回手，扯着笑：“慕华啊。”

　　“我来得真不凑巧，还望太子殿下与姬彦公子莫怪罪。”

　　赢启已经淡然地转过身看向慕华了，一本正经道：“没有不凑巧。只是，你能不能别笑？”

　　慕华作势举着袖口遮住下半脸，“好，不笑不笑。”眉眼还是弯弯的，一点儿都没收敛的意思。

　　姬彦觉得，他应该让田光来灭了这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