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名之名》可小禾

45、Chapter44

　　那天，腾迟愫觉得自己一语成谶，就像他那天跟钟子佑说得那样，娄蓝在有意躲着他。他甚至能够感受到娄蓝的目光，但腾迟愫知道那只是一种错觉，因为太过想念而产生的错觉。
　　很多年以后他才知道，当时并不是错觉。的确有一束炽热的目光偷偷看着在角落里哭泣的他，只是忍住了把他拥入怀抱的冲动。因为那时，那个人还有很多事没做好准备。
　　没过几天，腾迟愫就接到了军检的通知。一切都进行得很顺利，由于准备充分，没有那么紧张，也就多了很多时间来冷静地观察。面试之前，在远处候考的时候，腾迟愫观察着每一组考官的表情、提问多少还有考生回答完后的表情。轮到他时，腾迟愫特意挑了一个年龄偏长面慈目善的中校，果然问得问题都很温和，甚至还有一道题被娄蓝压中了。体检更加囧囧有神，当听到脱光命令的时候，腾迟愫是一组七个男生中脱得最快的，毫不犹豫，眼睛都没有眨一下，其他男生居然是在他的带动下才皱着眉头脱完的。体检老师边在几个人身上摸索着边夸奖腾迟愫，你们看看，扭捏什么，这小伙子才是当兵的料，就是瘦了点，没事儿，练练就壮了……腾迟愫被夸得满头黑线，心说我就是把自己当成白条猪肉了，结果人家还嫌不够肥……
　　录取通知书来的那天，腾迟愫按照约定给田声打了个电话，田声很高兴，虽然她的通知书还没到，但成绩稳过分数线，所以也没怎么担心。聊起复读的同学，居然只有钟子佑一个人，腾迟愫不禁一声长叹。
　　挂下电话，腾迟愫握着手机呆呆地出神。拿到录取通知书后的第一个电话，他是打给娄蓝的，可对方却没有接。这是第一次，娄蓝没接他的电话。腾迟愫替他想着无数种理由，他正在开会、他正在上课、他在睡觉……可最终，腾迟愫摇了摇头，所有理由都是借口，只不过是为了安慰自己。
　　腾迟愫的暑假很快就随着和录取通知书一起寄来的军训安排表一起结束了，军校比一般学校去军训的日期更早、时间也更长，足足有三个月。腾迟愫拿到通知书后就开始做准备，不仅是准备东西，还要准备好一颗受虐的心。
　　虽然就在北京近郊，但儿子长这么大还从来没离家那么久过。腾妈在送儿子走的前一晚，摸着他刚刚发下来的迷彩作训服说，我怎么有一种十送红军的心情。腾爸则告诉了他三句话：尽量包容一时看不惯的地方，心理上不逆反感觉就会好很多；从此你就是一名军人了，军人和百姓有什么不同，希望你从进入部队后就开始寻找答案；如果有突破身体极限的恶意体罚或侮辱，回家，重新高考也没什么大不了。
　　当天早上，腾爸腾妈开车把他送到了学校门口。军训并不在校区里进行，而是在附近的一处基地。几辆刷着迷彩的大卡车停在门口，准备运送新生去军训基地。腾爸腾妈一直坐在车里面等着，当看到一列一列整齐划一身着军装的男生从校园走出来时，竟一时认不出哪个才是自家儿子。腾迟愫本以为父母早已回去了，一出校门一眼就看见了还等候在原处的爸妈，突然喉头一阵发紧，鼻子酸酸的却强忍住了即将溢出的泪水。
　　回想起父亲昨晚说的话，腾迟愫觉得心里很踏实，是啊，我是带着满满的爱踏上了征程，什么都不怕，因为后盾是那么地坚固。但我不会因为有一条宽敞的退路就轻言放弃，因为我也有我的骄傲，我也希望成为你们的骄傲。腾迟愫看着父母没有焦点的目光，在心中向他们挥了挥手。抬起头，任由八月热辣的阳光碰撞上他飞扬的嘴角。然而心里的那一角缺失，也会随着时间渐渐淡去。腾迟愫想，我或许希望它永远都不会消失，我可以带着这块空心，好好地生活下去。
　　进入军营，新生被按照专业分配了连排班，16个人一间大宿舍，一个宿舍就是一个班。一个似乎比他们年龄还要小、说话气势却很足的小兵是他们的班长。分配好床位后，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整理内务，要命的一课就是叠豆腐块。班长教大家拿着小板凳在被子上来回推，感觉就跟和面一样，把被子压实、再用手指狠狠捏几下，就出现了一个神奇的豆腐块。
　　看着简单，自己实际做起来却不是那么回事儿。没过多久，腾爸的第一句话就显示了作为锦囊妙计的作用。腾迟愫的上铺叫黎飒，是一个南方男生，瘦瘦的身体却感觉很有能量。一边压着被子一边用不太标准的普通话抱怨着部队的人是不是有强迫症，时间都浪费在没用的事上，连牙刷的方向都要摆得一致。他这一开始骂，旁边不少人都呼应了起来。腾迟愫听着，很坦然地对付着手中的那团棉花，心想果然不对立的心态能让自己轻松不少。
　　凡是经历过军训的人都知道那一套训练流程，只不过军校的严格程度比普通学校又加上了一个更字。无边无尽的站军姿，起立、蹲下、敬礼，齐步跑步正步走，中间穿插着军体拳、拉练和模拟射击训练等军事素养训练，还有每日固定不变的体能训练。腾迟愫不怕站也不怕晒，唯独发憷跑步，听说以后入校对于跑五公里的成绩有硬性要求，而且还和专业成绩挂钩，腾迟愫就觉得眼前一片黑暗。他喜欢运动，却唯独不喜欢跑步，尤其是太过漫长与无聊的跑步和那种喉头淌血的感觉，让他非常地煎熬。
　　除了训练之外，部队的生活非常简单，基本上就是拉歌、吃饭、睡觉，连洗澡都是每周才会出现一次的事情。黎飒做了一张日期表，过一天划一天，一副度日如年的表情。腾迟愫只有在每天看他划去一个数字的时候，才知道今天是几月几号。黎飒是浙江一个小城市的尖子生，因为估分的偏差，考了足够去北大清华的分数，却提前被军校录取走了，一肚子的怨气都发泄在了这倒霉的军训中。腾迟愫有时候会安慰安慰他，二人很快就熟悉了起来。
　　三个月的时间就在这样极度放空的状态下流逝着，腾迟愫发现自己居然挺能吃苦的，在陌生的环境下反而认识了另一面的自己。在完全不由自主的日子里，时间是过得很快的，每一分每一秒都被别人安排好了，什么都不用想，你所要做的，只有执行与服从。腾迟愫在这样的日子里反而感受到了一丝快乐，身体上的极度专制，反而意外获得了心灵上的极度自由。当然，除了思念一个人的时候。
　　在最后的大阅兵中，当腾迟愫踢着正步淹没在方阵中，耳边回荡着一遍又一遍“我们的队伍向太阳”的歌声与震耳欲聋的口号声时，腾迟愫又一次体会到了那种久违的热血沸腾的感觉。腾爸的第二个问题钻入了他的脑海中，军人到底是什么？好在，他不需要现在就得到答案，还有长长的四年让他慢慢体会。
　　三个月结束的时候，大家都抱着朝夕相处的“凶狠”教官们哭了，包括期间数次与他们对峙的黎飒。有时候，情谊就是这么简单。
　　回到学校，住宿条件比基地好了很多，房间很大，八个人一间，每人都有自己的书桌，楼道中有公共的厕所和盥洗室。因为腾迟愫和黎飒的学号是连着的，所以二人不出意外地还是上下铺。站在穿衣镜前，腾迟愫看着自己晒得黑黑的脸，笑出的一排小白牙格外明显。这三个月，他没有特意去防晒，腾妈给他准备的防晒霜他连带都没有带，他不在乎了，甚至想要晒黑，因为那个会称赞他白的人已经再也不会出现了。
　　短暂调整了半天，第二天就要开始新学期的课程了。傍晚的时候，腾迟愫领到了机械工程及自动化专业的课程表。因为是第一学期，课程还是以基础理论为主，除了力学、机械学、电工与电子学等专业课程外，还要学习高等数学、大学语文与马克思主义哲学等基础课程。腾迟愫的目光突然一滞，停在了课程表中一个任课老师的名字上，不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