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名之名》可小禾

4、Chapter3

　　娄蓝点完名，放下名册。“好了，在正式开始上课之前，还有一件小事。有哪位同学愿意自告奋勇做我的语文课代表吗？”
　　在高中，尤其是毕业班，课代表基本上就是一个完全为人民服务的活儿，还有些费力不讨好。收发作业、登成绩，既占时间又容易得罪同学。所以娄蓝此话一出，班里顿时陷入了一片沉寂。
　　娄蓝打量了一下不敢与他目光相接的同学们，突然感到一丝尴尬，微微皱了一下浓眉，正准备放弃老脸自嘲地说看来自己的人缘不太好啊的时候，突然看到了一个有着漆黑眸子的男孩，高高地把手举了起来。
　　“我愿意。”腾迟愫在看到娄蓝皱眉的那一瞬间，鬼使神差地举起手，说出了这三个字。
　　全班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他的身上，小腾同学在反映过来自己做了什么的时候也把自己吓了一跳，突然有点害羞。他从来不是一个太主动的人，虽然成绩不错，但一直没有承担什么班级事务。钟子佑有些惊讶地看着腾迟愫，因为他兄弟小腾同学的语文成绩在他看来实在不敢恭维，几乎理科生所特有的语文障碍小腾都有……
　　娄蓝望着这个大声说出“我愿意”然后默默脸红了的男孩儿，心中觉得小朋友怎么这么可爱，然后凝视着腾迟愫温柔地笑起来：“好，如果别的同学没有什么意见，那我的课代表就是你了，非常谢谢你愿意为大家服务，也感谢你对我的信任，腾迟愫。”
　　“哇，老师记性真好。”立马有同学小声感叹。
　　小腾同学这才想起把高举的手放下，心中反复奔腾着一个念头：他记得我的名字啊……脸上已经笑成了一朵纯良可爱的花。
　　一堂课很快就结束了。课间，钟子佑一屁股坐在了腾迟愫的课桌上。
　　“你小子哪根筋抽了啊，当什么课代表，多累人啊。”
　　“……我也不知道啊，好像有点本能地就举手了……”
　　“切~”钟同学显然对于这个答案并不满意。
　　“那……我的潜意识里想提高语文成绩？或是，我不想咱们班某个女生当了他的课代表被辣手摧花？反正你随便选一个原因吧。”
　　钟子佑咧嘴一笑，竖起大拇指：“哥们儿你太靠谱了！”
　　小腾同学呼出一口气，心想：我总不能告诉你因为我是属白娘子的，救命之恩要以身相许吧？
　　第二天语文课前，走马上任的腾代表走到了娄蓝办公室的门前，下意识地整了整头发，喊了声“报告！”
　　“进来。”腾迟愫推门而入。
　　“娄老师，一会儿上课有没有什么东西需要先拿过去的？”
　　娄蓝抬起头来，他今天穿了一件浅色牛仔上衣，正埋头在作业本堆里批作业。
　　“哦，迟愫，来得正好，帮我把录音机拿到教室里吧，谢谢。”说完正要继续低头改作业，突然看到腾同学有些疑问的表情。
　　“录音机？咱们语文考试也有听力了？”这句话脱口而出腾迟愫就后悔了，为自己的冒傻气暗自扶额。
　　娄蓝看着眼前小鹿一般干净乖巧的男孩，无辜纯良地问出这个问题，强忍住嘴角的抽搐，耐心解释道，“不是，我上课要用的，听歌。”
　　虽然答案还是有些奇怪，但腾迟愫不敢再问了，抱起窗台上的录音机一溜烟儿地跑了。
　　上课铃声响起，娄蓝神采奕奕地走上讲台。
　　“起立！”田声一声令下全班同学一起站起。
　　“老师好。”
　　“同学们好，请坐。”娄蓝微笑着看着他的孩子们坐好，开始上课。
　　“今天我们开始高考的第一轮复习，从这堂课起，我会把你们过去两年所学的课文快速带大家温习一遍。我的教学方式可能跟你们之前的不太一样，如果大家有什么不适应的地方请课下向我反映。好了，请大家把书打开，翻到现代诗歌部分，郑愁予先生的《错误》。”
　　娄蓝将一盘磁带放在了录音机中。“诗是诗歌，原本是可以唱的。诗人与音乐家仿佛是精神世界里的一对孪生兄弟。郑先生的诗有着流淌的韵律感，很容易谱曲，尤其是这首《错误》，被很多人吟唱过。但诗有很多层次，一般人常注意表象而忽略深沉的一面。今天给大家听一位作曲家，李泰祥大师的版本，希望大家能够体会诗中更深一层的含意。”
　　说着，娄蓝用修长的手指按下了播放键，一个苍劲有力、含蓄悲伤的声音缓缓从老录音机中传出：
　　我打江南走过/那等在/季节里的容颜/如莲花的开落
　　东风/不来，三月的柳絮/不飞
　　你的心/如小小的/寂寞的/城
　　恰若/青石的街道/向晚
　　跫音/不响，三月的春帷/不揭
　　你的心/是小小的/窗扉/紧掩
　　我/达达的马蹄/是美丽的错误
　　我/不是归人/是个/过客……
　　腾迟愫只觉得那些平常看起来有些朦胧、并不怎么理解的诗句变为了一种真实的情绪，伴随着时而低吟浅唱、时而纵声高歌的乐句直击心底。诗中那种内敛、热情，无奈、悲伤的情绪仿佛加注在自己身上，倾情体现。腾迟愫不禁看向讲台上的楼蓝，面容有些严肃，轮廓分明的嘴唇紧抿，流露出的表情深情而陶醉。
　　诗与音乐，果然水乳交融。一曲放完，有几个女生居然听得流了眼泪，腾迟愫也有些红了眼眶，黑色的大眼睛中腾起一层水雾。他害怕同学们发现，连忙不好意思地底下头，偷瞄了一眼钟子佑，他果然不怀好意地朝自己笑着，似乎还用口型嘲笑了一句“娘们”。腾同学不甘示弱地边擦泪边向他悄悄竖起了中指。
　　“同学们，感谢你们能够如此认真地聆听，一首小诗，却道出了在宏大的历史背景下，那种动荡不安和颠沛流离的苍莽岁月，无尽的寂寥和乡愁，远行与失落，寂寥与等待……”
　　有时候，腾迟愫觉得娄蓝本身就像个诗人，而说出的话，就像美妙的乐曲。听他的课总觉得时间过得特别快，以前那些他作为一个标准理科生完全无感的课文变得不一样了，仿佛有了生命。而他自己的心，也变得特别柔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