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黎之梦》晴霄

4、少年

　　沈沐走在香樟成排的林荫道上，时刻感受着夏日难得惬意的凉风，眯上眼时，大片的翠绿与金光聚到眼睛里差点将她晃花了眼。
　　早晨的思南路上来往的人并不很多。两旁的小店都刚刚开门，有古老而典雅的歌声从某个角落里幽幽飘荡而出，整条街满是慵懒的气息。
　　她走到一座欧式的红砖小洋房，推开门便是Jeans的工作室。屋外的爬山虎攀了整面墙壁，翠绿与砖红中透着可爱及生机。
　　进了门，她只看见在工作室一隅在裁布的助手阿棱，而Jeans的房间却没有人。她把画稿理好按照顺序放到他桌上，然后跟阿棱道了个别后便离开了。
　　福利中心位于北部郊区的一个小村镇中，从市中心去那不仅要坐地铁还有转公交，尤为的不便。去年，沈沐还在大学里念书，她所在的校区离福利中心相对近些，却也要花费不少时间到那。

　　周末，市中心地铁站的人依旧那么多。沈沐从拥挤的人群中挤出，再从电梯抵达路面，燥热却依旧未减。已近正午，申城的天气开始升温，艳阳下，沥青马路上的车辆都变得扭曲模糊。
　　刚走到站台，沈沐刚好赶上一班去郊区的班车，上车后朝车厢后面望了一眼。
　　车上的人不多，常坐的那个右侧靠门第一排的坐位都还空着，沈沐刷完卡才慢悠悠地走过去。
　　汽车慢慢驶动，从市区上高速一路向北，直到窗外可以看见大片绿色的农田。
　　沈沐看着窗外那看了将近一年的熟悉景色，思绪不由地飘到了并不久远的过去。

　　那些日子，真是一段酸甜苦辣的回忆啊。
　　当时沈沐一上大四，就被寝室的几个女生怂恿着一起报了福利中心与学校合办的志愿项目，平时的工作就是每周六早上去给那些上小学的打工子弟们上艺术课。沈沐被分到给一班一二年纪的学生教绘画。
　　那群刚上小学的小不点们，看起来懂事而可爱，却一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每次上课时总是喜欢插嘴问一些跟上课内容无关的东西，下课之后也不着急回家，非缠着她给他们画一些卡通片里的小动物。
　　每每跟中心其他的工作人员一起吃午饭时，谈及那些熊孩子时，总忍不住抱怨他们的种种“劣迹”。
　　“小沐，我们可看得出来，你是这里最受欢迎的女老师呢，”同事小花坐在一旁，向沈沐空的茶杯里倒了热水，嘴上笑着道：“你总是嘴上嘟哝着，心里其实还是很疼爱这些孩子的吧。”
　　大冬天里，即使是在正午，郊外的空气也是异常的冰冷，沈沐穿上了最厚的棉服还是抵不住森森寒意。她窝在火锅店的角落里，抱着滚烫的水杯，透过火锅上蒸腾的热气看到店外几个衣服有点破旧的孩子们在大街上奔跑玩耍，那发自肺腑的笑容是那么的灿烂而纯真。
　　突然，一个穿着一件单薄粉棉袄的小姑娘停了下来，朝店里看了一眼后，一个劲朝着她这边挥手。
　　沈沐有点楞，过了好一会儿才想起，这是自己班里的学生，一个叫苟瑶的孩子，平时不怎么说话，但是上课时总是会用特别炙热的眼神看着她，害她上课瞥到她就卡壳。
　　苟瑶在屋外夸张地挥手打招呼，她的小脸冻得通红，嘴巴一动一动地，好像在喊老师。
　　不好意思的沈沐只好也笑着向她挥了挥手。回头却看见，小花正笑着看着自己，一副了然的样子。

　　是年春节前的最后一节课，教室里满满当当，这是沈沐任课以来人最齐，上课纪律最好的一节课。从进教室收到每一个孩子的早安祝福开始，沈沐就觉得今天孩子们都有种说不出的低沉情绪。
　　在黑板上画好范例后，沈沐挪步到教室一角喝点热水。
　　教室里没有往日的吵闹，反而显得有点冷清。沈沐冰凉的手指碰着装着滚烫热水的杯子，安静地来回看看孩子们的成果。
　　看了一圈下来，孩子们画得都很令人满意，最难得的是一个班里最不认真上课的男生也乖乖地在画画，虽然沈沐没能看懂他画纸上形状抽象的东西究竟是什么。
　　快要下课的时候，有个女生突然举起了手，大呼老师。正在辅导别的学生画画的沈沐问声转头看过去。
　　是苟瑶。
　　沈沐有点意外，要知道这孩子虽然在课下没少黏她，可是课上却是很少开口的。
　　“老师，您以后还会来么？”苟瑶缓缓地起身，一句话像把火突然点亮了其他孩子的炙热眼神。
　　沈沐有意无意地看了一眼周围的孩子们，淡笑着开口：“当然会来，下学期我还会来这里教你们 。”
　　原本站着的苟瑶一下坐回了座位，神情激动地跟她身边的小伙伴说道：“看吧，我说沈老师还会来的吧。”
　　教室里的气氛恢复到了平常的状态，孩子们一下子活跃了起来。

　　沈沐也的确遵守了她的承诺，只不过再一次来这儿却换了个身份。
　　前不久，福利中心的人事问她要不要来这里做实习生，她没做多想便答应下来了。
　　半年的实习生涯，让她接触到了更多家境穷困的留守孩子，在福利中心的同事圈里人缘也混得相当不错。而那个在工作室替人绘稿的工作，正是中心的理事李姐介绍给沈沐的。
　　相处中，她也慢慢了解到这个福利中心的来历与背景。
　　这个慈善组织是由一个海外华侨集资创建的，本意是想给这些条件急缺的留守孩子提供学习的环境，并免费教与他们各种本领。除了每年定期拨款，提供中心内各种活动资金以外，创建人还会每年派人来这里查看中心运转的情况。

　　“Jeffery是个非常随和的人哟，每次来中心还会给孩子上音乐课，参加中心的亲子活动。“一次午饭间闲聊时，聊到组织的过去时，一个同事突然开口说了这句话。
　　沈沐好奇Jeffery是谁，问了小花才知道，这人便是创建者的儿子，他每年暑假都会来中心呆一段时间，代理一些检查事务，以及给孩子们上音乐课。
　　中心上下所有人对他的评价都相当的高，还有人称他是中心最受欢迎的男老师。
　　后来，有一次沈沐在中心办公室的大厅里休息时，在装饰墙上看到了那张有他侧脸的照片。照片里的他正低头拉着小提琴，即使被孩子们围得紧紧的，却也毫不在意逼仄的空间，神情专注，姿态优雅。
　　不知为什么，照片中那张极为年轻的脸庞，虽然模糊，却在她心里慢慢绘成了一个清晰的映像。
　　一个举止优雅，笑容和煦的翩翩少年。
　　自此以后，沈沐觉得她的心在不知不觉中破了个口，有什么东西偷偷地溜了进来，在她的心房扎了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