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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顾江的父亲 年华老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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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岁的生日看样子注定要孤独了。
顾江去了珠江演出,临走留下一条白金项链,和一封短笺:“丫头,生日快乐!”项链的坠饰仍是一片亮闪闪的叶子。琪君摘下脖子上一直戴着的去年他送的那条叶子项链,小心翼翼地换上了新的一条。
夜色将暮。琪君随便找了家饭馆吃了碗面,突然想起好久没有去看过姨妈了,于是打车去了海边的旅馆。姨妈正在平台上收拾桌椅,看见琪君,一阵惊喜,连忙带她进屋取暖。卧室的床头柜上放着一份合同,琪君拿过来看,竟是一份房屋转让合同。
“怎么?姨妈,你要卖掉旅馆?”
“这几天好几个人好询问我价格。说是政府要开发这片海滩了,问我卖不卖。我正想和你商量呢。你看,我年纪大了,再过几年恐怕也干不动了,我就想着,要不卖了也好,市里买套房子,咱们娘俩还能住一块。”姨妈取过老花镜,指着合同给琪君看:“你看,我听听他们说的价格,也挺好的,在市区买一两套房子不成问题。到时候靠房租我也能过日子啊。”
琪君心头有些酸涩。曾几何时,姨妈还是精明能干的女子,一手办起了这家旅馆。而如今,她已经是60岁的人了,步履缓慢,腰身也渐渐佝偻了,鬓角的发丝已完全花白了。她真的不该吃苦了。
“那就卖掉吧。姨妈,你早该过清闲日子了。”她靠着姨妈坐着,心里想,这是我唯一的亲人了啊!
姨妈又问了她和顾江在一起生活怎么样,书店开得好不好,两人聊了一会儿,姨妈睡觉了,琪君就回自己屋里去。关于顾江,她不想多谈,因为知道姨妈心里仍是反对他们在一起的。
进了自己的卧室,琪君听见手机响,掏出来看,是一条短信。
“生日快乐。”
陌生的号码,也没有署名。可是很奇怪,她心里似乎知道这是谁。
没错,除了他,还会有谁在每年这一天,给她发一条这样的短信呢?她熄灭了灯,在黑暗中回忆这一年中发生的点点滴滴,觉得时间飞逝,仿佛一切都只是昨天的事情,却已经永远无法追回了。
旅馆外,寂静的黑暗中,手机屏幕上微弱的光亮照亮了一个男人的脸庞。他静静矗立在寒风中,仰头望着琪君的房间,直到灯光熄灭,才缓缓离去。
姨妈就这样卖掉了海边的旅馆。
那些发生在旅馆里的故事,却并不能够轻易被忘记。
27岁那年的夏天,琪君第一次没有在海边度过。有时候会和雨彤聊聊天,想起那片湛蓝湛蓝的海,海边清凉而微醺的风,还有沙滩上穿着白衬衣缓缓走过的男子。如果一切都停留在那时,岁月静好,时光安度,彼此的微笑,一定仍是那样真实而温暖。
书店每晚9点准时关门。
费力拉下沉重的铁门,琪君拍拍手上的灰尘,准备开车回家。顾江送给她一辆Mini,作为开业庆礼。坐进车里,正要扭动钥匙,旁边有人敲窗。
是一个苍老的男人,看上去大约70岁左右,额头上有几道山川沟壑般深深的皱纹,嘴角的皮肤严重松弛。琪君摇下车窗,感到很惊诧:“您是?”
“是柳琪君小姐吗?”老人开口问道。他的声音透着一股被烟酒熏坏了的味道。
琪君点点头,又问了一次:“您是?”
“哎……”老人重重一声叹息,隔了几秒种,回答:“我叫顾忠。我是顾江的父亲。”
琪君忍不住“啊”的叫出来。
她在顾江的那本传记上看到过,顾江12岁那年,父母离异,顾忠去了台湾,顾江的母亲去了大陆,而顾江被一个人留在了香港的寄宿学校。当时,顾忠还是香港著名电影公司邵氏公司旗下一名小有名气的演员。琪君记得,顾江曾用一句话形容被父母抛弃后的感受:“我告诉自己,从一出生,我就是孤儿。没有得到,便没有失去。”
没有得到,便没有失去。这是他迟迟不肯对自己付出真心的深层原因吗?
琪君正在脑海里飞快回想这些的时候,老人干裂的双唇动了动,说道:
“不好意思,这么晚打扰你。”
“哪里的话。叔叔,我们里面说话。”琪君急忙下了车,重新开了店门,请老人进去坐。
“叔叔,您是怎么找到我的呢?”琪君很好奇。
老人喝了一口茶,笑道:“是曹云之告诉我的。”
琪君明白了。曹云之是顾江和外界沟通的一道桥梁。
“您找我,有什么事吗?”
“顾江后天要参加一档访谈节目,你知道的吧?”老人问。琪君想起来,是有这么回事,说是为明年初的演唱会提前造势宣传。
老人接着说:“节目组找到了我,想让我也去现场。她们说,会安排一个环节,让我和顾江见面。如果他愿意的话。”
“你们……很久没见了吗?”琪君想,顾江的确从没提起过自己的家人。他也许对父母当初抛弃自己一直心怀恨意。
“顾江每个月给我寄一大笔生活费,可是,他就是不肯见我。我们有十年没见过了。”老人叹了口气。
那句“为什么”,琪君硬生生压了下去。老人仿佛看透了她的想法,回答道:
“是我对不住他。当年,我和他妈妈离婚了,我一时年轻气盛,没有管顾江的死活,独自去台湾发展。等到后来醒悟时,再去找他,寄宿学校的人说,顾江初中一毕业,就自己离开了。后来我一直在找他。直到他出了第一张唱片。但是太晚了……”他喃喃道:“太晚了……”
琪君替他把茶杯倒满。这时候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老人抬起浑浊的眼睛,问她:“你说,他会见我吗?”眼神中满是自责和悔恨,还有期待。
“也许吧……不过,我会劝他的。”
节目录制是在晚上8点开始。琪君吵着要去,顾江拗不过她,便让曹云之带她进场,谎称是剧组的临时工。
其实一直到录节目之前,琪君都没有跟顾江提起过自己和顾忠的那次见面。她知道,以顾江的性格,如果告诉他节目组的安排,只怕他会当场翻脸,拒绝参加录制。她的计划是,哪怕顾江不肯见父亲,等到节目录完之后,她会安排两个人单独见面。
虽然这样可能惹火顾江,但于情于理,她觉得自己应该这么做。
顾江果然不肯见自己的父亲。当主持人告诉他,父亲就在舞台的幕布之后等待时,顾江脸上的表情瞬间暗淡下去,像是有什么东西遮住了眼睛里的光,他低头压制住自己的震惊和愤怒。两分钟后,他抬起头,神色如常,坚定地回答:“我不会见的。”
节目随后草草录制结束,因为顾江完全被激怒了,虽然没有即刻离席,但对主持人提出的问题不再耐心回答,而是罔顾四周,用简单的“嗯、啊”或者“没有,是的”之类的词语来回答。主持人无计可施,只得提前结束了访谈。
顾江沉着脸走进化妆室。曹云之欲上前帮忙,他狠狠地盯住了他,质问道:“是你带他来的?”
不待曹云之回答,顾江一把掀翻了椅子,怒气冲冲地离开了。
顾忠忐忑不安地坐在沙发上。
他已经老到走路都有些摇晃了。想起40年前意气风发的自己,一种久违的自豪和浓烈的悔恨感交织而来。如果当初没有抛家弃子,现在也不会如此狼狈和孤单了吧?
敲门声突然响起。
坐在他对面的琪君蹭地站起来,理了理头发,快步跑去开门。
门开了,顾江一脸怒气走了进来。琪君正要向他解释,顾江一眼看到了沙发上的顾忠。十年未见,父子间虽一刹那竟未认出彼此,但仅仅从彼此身上散发出的熟悉气息,顾江立刻便判断出眼前这位老人的身份。
他的脸色愈发阴沉了。
“出去。”顾江转身背对着顾忠,咬着牙,挤出这两个字。
琪君悄悄扯了扯他的衣袖。顾江动也不动。
“出去!”他提高了声音,语气中透着让人难以违抗的冰冷和抗拒。
老人迈着沉重的步伐,缓缓离去。
顾江径自向房间走去。琪君忙拉住他,解释道:“江哥,听我说,我不是故意惹你生气的。那天你爸来找我,说他很想你,不知道你愿不愿见他,所以……”
顾江头也不回,冷冷说道:“以后不要做这种无聊的事情。”
“可是……”琪君在他身后说:“他患了肝癌,也许,只有一个月时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