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年》艾川川

3、我会等你 明知道会被

　　地铁里挤得像沙丁鱼罐头。
　　昨晚的一幕幕像电影般在琪君脑海中缓缓放映：
　　她们贴着快餐窗口旁的墙壁，偷偷向那个凸出的角落里张望——顾江正倚在栏杆上，独自看海。
　　天色完全黑了下去。苍白的月光淡淡笼罩着海面，海水正在退潮，一波一波海浪汩汩地吞吐着，沙滩上很快就露出了大片大片青色的浅滩。
　　月光下，他的身影愈发寂寥，海风吹动衣衫的簌簌声，在她听来都像是一种欲言又止的倾诉。
　　她们就这样躲在墙角，偷偷看着他。
　　手机铃声突然刺耳地响了起来。琪君手忙脚乱在包里翻着，那铃声却不知趣地越唱越响，等她满头冷汗找出手机来，一紧张，手机滑落下去，滚了两下，正落在了顾江所在的角落里。
　　这时候要跑已经完全来不及了。
　　她们听着手机铃声由远及近，最后就在她们面前放肆地响个不停。铃声突然戛然而止。在这梦魇一般的寂静中，琪君和雨彤不得不紧紧闭着双眼，试图制止山洪般狂奔的心跳。她们闻到烟草和洗发水混合在一起的淡淡香气。
　　那个晚上发生的一切，在琪君每一次回忆的时候，总会增添一份飘渺的甜蜜。她记得顾江是如何那样含笑站在她们面前，记得他深邃而温暖的双眸，甚至记得他将手机放到她手上时，肌肤刹那相处时自己抑制不住的颤抖。
　　她还记得他微笑的样子，似乎对眼前两个女孩惊慌失措的样子感到很有趣。等她们胆战心惊地睁开眼睛时，看到他的嘴角轻轻勾起一道好看的弧线：“你叫琪君，你叫雨彤，对不对？不要以为只有你们在跟踪我，我也会反追踪的。”
　　他说话的声音，似乎比歌声更迷人。
　　他说：“我们来做个约定好不好？手机还给你们，不过，你们也不许告诉别人我在这里。”
　　她们只能拼命点头。
　　风吹起他宽大的白衬衫，那种成熟男人特有的微醺的气息，让她们心跳加速甚至有一种窒息的晕眩。
　　倘若他继续说上哪怕一句话，琪君肯定，自己会紧张到晕倒的。
　　幸好，他把手机放到她冒着冷汗的手里，离开了。
　　这不是梦。
　　因为指尖相碰的瞬间那触电般强烈的冲击感，仍让她心悸不已。
　　这夜，实在太静了。
　　这寂静的夜，温柔地包围了她们。

　　正当琪君闭着眼一遍遍回味那个甜蜜的时刻时，一条短信不合时宜地蹦了出来。
　　“昨晚给你打电话，没人接。没什么事情吧？”
　　又是这个李巍然！昨晚差点害我出丑，现在又来烦我！琪君扣上手机，懒得回复。
　　对方倒是穷追猛打。“前几天你带你们主任来我这里看病，他的检查结果出来了，本来想昨晚给你的，但你走的很急，我也没来得及给你。今晚有空吗？”
　　这倒是正经事。她回：“好。我下午早点走，去你医院拿。”
　　隔了好几分钟，李巍然的短信又发来：“我下午要去会诊。一起吃晚饭吧。晚上六点半，白月光餐厅见，好吗？”
　　她实在不想去，但是想到主任的CT必须得尽快拿给他，她决定委屈自己一次。“好吧。”她回道。
　　琪君和雨彤的单位相距不远，出了地铁口，要先经过雨彤的公司，再往前走200米就到琪君的杂志社。她们快到雨彤公司的时候，远远看到有人拎着一个大塑料袋，在门口徘徊。他穿一件格子衬衣，牛仔裤，短平头，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老老实实的样子。
　　“瞧那呆滞的眼神。傻帽似的。”雨彤故意不看他，跟琪君小声嘀咕一句，拿他当空气一样径直走了过去。
　　“小兰，等等我。”陈立文追了过去，抓住她胳膊：“好啦，别生气了，都是我的错。”
　　“你都是国家领导，哪会有什么错啊。”雨彤斜了他一眼，兀自挽着琪君往前走，越走越快。琪君被她拖着，朝陈立文笑了笑，也不好说什么。
　　“别这样好不好？我这好几天都联系不到你，快急死了。我知道我错了，但是我确实单位抽不开身，领导根本不批假。我保证，这个月忙完了，咱们下个月就去玩，好不好？我保证！”他跟着雨彤往前小跑，一路低声下气的说着。
　　“你可以就行了啊！给人家点面子。”琪君在雨彤耳边说。
　　陈立文赶到她们前面，把塑料袋放进雨彤手里，说：“我怕你没吃早餐，特意去给你买了你最爱吃的南翔小笼包。再怎么生我气，也得吃饭吧，听话，拿着。”
　　“吃过了！”雨彤甩开手。“你赶紧走！我上班了。”
　　“你拿着我就走。”
　　“哎呀烦死人了！我拿着了，赶紧走！”她一把扯过塑料袋，一副憋着笑的样子。
　　他放心了。
　　“好，那我这就走了。我上班也快迟到了！晚上来接你！说好了啊！”他边往地铁站跑边招手，远远喊着。
　　等他跑进地铁站，雨彤终于忍不住笑出声了。“真是个傻帽。”她嗔道。
　　“你呀，就喜欢欺负人家，看人家对你好就随便摆弄。下次别这样了，哪天真把人家气跑了，看谁还把你当公主一样伺候。到时候怕你哭都来不及了。”
　　“他才不会气跑呢。像团泥巴一样粘着我。”
　　“那行，你就好好对这团泥巴吧！”
　　那天下午，两个人约好晚上一起回旅馆，结果雨彤突然被派到北京出差，她很懊恼地告诉了琪君，并且叮嘱她“随时汇报顾江行踪”。琪君下了班磨蹭了一会儿，不紧不慢地去了白月光餐厅。她打定主意，速战速决，吃饱拿了东西立即走人。
　　李巍然已经在等她了。
　　琪君不得不承认，他是一个很“干净”的男人，这不仅仅指他白皙的皮肤和纯净的眼睛，由于长期学医，他也形成了某种洁癖，比如频繁洗手，比如不能吃路边摊麻辣烫甚至火锅。
　　刚认识的时候，他约琪君出来玩，那时候琪君对他也有一点好感，提议去吃火锅，但李巍然迟疑了半天，才说：“我不吃火锅的。一大群人在一个锅里洗筷子，我吃不下去。”后来琪君就慢慢发现了他的一些洁癖，认定这个处女座男人有点“怪胎”，断了和他交往的念头。但是巍然除了洁癖外，性格其实很柔和，对朋友也很仗义，这让她觉得身边有这么个朋友也还是不错的。
　　琪君自认为是一个有点邋遢的女生。她喜欢东西堆得到处都是的感觉，很充实，很温暖。她也喜欢吃路边摊、麻辣烫和火锅，同样是因为很充实很温暖的感觉。她在报纸上读到过一篇顾江的专访，他说自己最喜欢吃麻辣小火锅，琪君深有知己之感。
　　李巍然当然不会知道琪君是因为洁癖才不接受他的。
　　她们点了两份牛排，默默吃着。琪君心里只想着早点回去看顾江，一口一口机械地吃，味同嚼蜡；李巍然也异常沉默，低头想着心事，像是在做什么重大的决定。
　　“最近忙吗？”过了一会儿，他问她。
　　“嗯，挺忙的。我们正在做一个减盐行动的系列报道呢。”她满嘴面包，含糊地说。
　　“哦，我知道这个行动，前几天听心血管科的王主任提起过，说你们还采访过他。”
　　“对，不是上次你介绍我们认识的嘛，我就直接给他打电话了。他还挺能说。”
　　“是吗？那就好。”
　　“哦，对了，我们主任片子呢？”她又塞了一口沙拉。
　　李巍然递给她。“你跟他说，骨头愈合的还不错，没什么问题。但是要完全恢复至少需要三个月，这期间他的右胳膊不能剧烈运动，尤其不能拎东西。”
　　“好。谢谢你咯。”
　　“别跟我客气。”他笑道：“我发现你越来越客气了。”
　　“是吗？”她继续往嘴里塞东西：“那说明我懂事了呗！”
　　沉默了一会儿，眼看琪君狼吞虎咽已经快吃完了，巍然盘子里的牛排才只吃了两口。他放下刀叉，语气很慎重地说：“琪君，我想跟你说件事情。”
　　琪君早就感觉到今天的气氛异常了。她埋头继续吃，“唔”了一声算是回答，心里却在拼命祈祷：拜托赶紧让我走吧！
　　果然，李巍然要说的话正是她害怕听到的：“琪君，咱俩认识也快两年了，我一直都挺喜欢你的，这也没什么好隐藏的。我也不知道你心里到底怎么想的，但我就是一直控制不住自己，老是想你，每天都想见到你。今天约你出来，就是想问问你，做我女朋友，好吗？”
　　他没等琪君回答，很快地又说：“当然，你不一定要马上回答。而且，而且，如果你现在觉得不好回答的话，没关系，我等你。感情本来就是要慢慢培养的，你可以先试试看，允许我陪在你身边，可能慢慢就会发现我的好了。”
　　琪君思索了片刻，放下刀叉，抬起头。她刚要说话，李巍然又赶紧说：“你可以想想再说。真的。”
　　“巍然，我们不合适的。”这句话琪君早就想说了。她虽然害怕这一刻到来，其实也曾希望这一刻早点到来，早点做个了断。
　　“我们的性格完全不同，认识这么久，你也该发现了。巍然，我知道你对我特别好，我心里也一直都特别内疚，让你在我身上花这么多心血，你完全可以有一个更好的女朋友。可我们俩真的不合适。”
　　说完这些，她觉得轻松多了。
　　她道了别，拿起CT片离开了。李巍然仍默默地坐在那里。
　　然后，她收到了一条短信：“我还是会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