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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拾·下 孰聆琵琶嘶声语 ...

  •   “没错。是一种非常决绝的蛊。我娘是抱着孤注一掷的心施的术,她在赌我爹是否已经有了心上人。如果没有,那么这蛊就与桃花蛊无异,会使对方立刻倾心于己,这份爱情将会经久不衰,直到对方死去;如果是另外一种情况,那么很不幸,蛊术的瞬间反噬令施术者在短时间内爆体而亡。”杜怜卿喝了一口水,放下杯子时里面剩下的茶已经被染成朱红色,“所幸我娘赌赢了,我爹那个塞满深谋远虑行军用兵之道的脑袋,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放进了一个女人。”
      殷悯潸听罢感到过于不可理喻,但她并没有发表任何言论。
      苗人女子继续道:“看啊,我们苗人就是这样,对于爱情从来都这么偏激,可是你能说我们祖祖辈辈都不清醒吗?”
      殷悯潸不可置否地摇摇头。但要让她理解这样的行为,也许永远不可能。只有一件事情,现在是她的座右铭,以后也将成为她的墓志铭,所以她根本就没有闲情逸致能用在人间风花雪月事上。在这一点上,大光明宫里的某个人也许与之无异。
      “你认识他有多久了?怎么之前从未听你提起过,你除了段少将军还认识这样一个……”杜怜卿咳了一声,正襟危坐,“给我讲讲你的故事吧,殷悯潸。”
      “没什么好讲的。我的过去很枯燥乏味。”殷悯潸却一口回绝了,“他么,萍水相逢而已,也没多深交往。”
      杜怜卿依然没有任何理由地选择了相信,轻松地朝她笑笑。但殷悯潸总感觉她那不再单纯透明的笑容是在质问着自己:真的枯燥乏味?真的只是萍水相逢那么简单?
      怎么可能。
      她所经历的童年,又怎会是这个含金汤匙生、十六出闺阁的千金小姐能想象得出的。
      殷悯潸已不愿再回首血淋淋的回忆,更不愿有什么人再提起。
      “嗯……那个,咳咳,”杜怜卿忽然开了口,支吾道,“殷悯潸,我……有一个计划。”
      “说。”
      她仿佛是下了很大决心,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这几日我都要回家去,向我娘请教有关刚才我提到的那种蛊术。”
      殷悯潸便清楚了她此刻的想法,无非是重蹈覆辙。“你可要想清楚了。”她冷冷地警告道。
      “我想过了。我确定要这么做。”杜怜卿抬起头与她对视,“殷悯潸,再帮我一次。”
      “你要想做的事,于我没有任何利害关系可言。但是,于你,我要提醒你一句,”她看见殷悯潸的两瓣薄唇一张一翕,“无论最终是否达到目的,你都是受害者。”
      看着杜怜卿疑惑不解的表情,殷悯潸继续道:“我可以告诉你他的身份:西昆仑魔教现任少主。在枕梦阁呆了这么久,你应该也听过魔教在中原明火执仗的斑斑劣迹。那个人所在意的,不过是吞并中原的春秋霸业、个人的利害得失——又岂能妄图从他的身上得到你想要的。经过那天早晨的变故,你难道还不明白?他可不关心任何对他毫无利用价值的人。”
      “那样最好。既然他不关心任何人,我的胜算岂不是更大一些?”杜怜卿轻松地笑笑,“放心吧,我会成功的。”
      可惜的是,她把“他不关心任何对他毫无利用价值的人”理解成了“他不关心任何人”,所以她的结局注定是悲哀的。她对魔宫少主根本不了解分毫。殷悯潸也是的。所以她们对于这个计划不再有非议了。
      “他已经离开了。”殷悯潸起身倒掉那一盏混着血水的茶盅,“不过我确定,过不了多久,他就会回来。”
      “你真的确定?为什么?”
      “我确定。十年前我在他那里住了三个月,而现在他只在我这里补了一天。他应该知道,如果这是一笔生意,那他可是亏了。”殷悯潸低垂着眼睛,,“你先回去把身体养好,到时候青黛会告知你。”
      “嗯,那就谢谢咯!”杜怜卿扯着嘶哑得恐怖的声音连连道谢,仿佛这事情已经成了。
      殷悯潸送她下楼,又叫来软轿,亲自把她送上去:“保重。望心鹃。”
      “我不再是‘望心鹃’了,还是叫我杜怜卿吧。”她掀开窗口的布帘子,冲着自己的好姐妹露出一个笑容。然而她笑的时候,一双眼睛不再眯成缝,鼻翼两侧不再显出浅痕。短短几天的生死徘徊让笑容负载了之前从未有过的感悟,让向上弯曲的嘴角格外沉重。
      载着已死去的望心鹃的轿子此时已经缩成一个小黑点,只从那一摇一晃的慵懒姿态还可以看出那是一抬轿子。看着又一个故人逐渐远去,殷悯潸忽然明白了。她一直以为望心鹃是以前的自己,现在才知道自己错了。望心鹃其实每个人的过去。任何人刚刚降临到这个世界上都是一样的,没有谁与众不同。只是他们随着年龄的增长遇到了一些事,一些让他们不得不变得沉重的事。所以他们都变了。只不过有些人改变的时间很早,另一些人却因被保护得很好而使得至今都未改变。但世事总是太过无常,只要有一秒脱离了庇护,这种初态就会消失得无影无踪。
      回到枕梦阁,戏台上水袖飘然的戏子正吊着嗓子唱昆曲《西厢记》。听那调子,分明一出《长亭送别》。明明还有好一段时间才到小年夜,可烟花地已经能感受到年节的气氛,听客们已经开始打赏年钱了。
      殷悯潸停下脚步,倾身倚在门边,听那戏台上“碧云天,黄花地,西风紧。北雁南飞。晓来谁染霜林醉?总是离人泪”缠绵凄恻的调子,忽然想起许许多多的离别往事。
      “见安排着车儿、马儿,不由人熬熬煎煎的气;有甚么心情花儿、靥儿,打扮得娇娇滴滴的媚;准备着被儿、枕儿,则索昏昏沉沉的睡;从今后衫儿、袖儿,都揾帮重重叠叠的泪……”
      无非是些陈腔滥调罢了,如今听来为何心中仍然隐隐作痛?
      到底是什么还在牵绊着,让已在俗世的纤尘里刀枪不入的自己,被一首离别曲一针见血地戳到内心最深处,让她听见她那一颗渐渐冷却的心还在有条不紊地跳动着:就算连续下百千年的雨,也无法浇熄记忆里那团,一刻不停烈烈燃烧了十年的苦痛。她以为这些年尽量的绝口不提,会将这些苦痛以及旧景重现的错觉渐渐磨灭,最终只余下仇恨与誓言就好——然而它们一直以来都是牢不可分的,在她的睡梦里险象环生。
      这样的离别,理应如此肝肠寸断。因为“离”得匆匆,“别”得永恒,还来不及唱一出《长亭送别》,就得天人永隔。
      “这忧愁诉与谁?相思只自知,老天不管人憔悴……”
      还在神情飘忽地念想着,忽有一婢女上前来报:“沧姑娘,段老爷又遣人来问,您何时才能回去住两天?老爷夫人都念你念得紧了。”
      她这才回过神来,问道:“哦。我有多久没回去了?”
      “回沧姑娘,小半年定然是有了。”
      她倒是差点忘记了,自己在这世上还有归处。不是夜夜魂归的缥缈荒山,亦不是莺莺燕燕的空虚秦楼。虽说自己于那个地方只是可有可无。
      “我知道了。你去告诉来人,就说我等一下就收拾东西回去。”
      “住多久?”
      “过完年吧。”
      “是。甘蓝告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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