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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楔子壹·下 烟花亦是温柔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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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枕梦阁内爆发出一阵掀顶的欢呼,青黛一拉叶沧海的衣袖:“一定是锦瑟的场子开始了!文曲星还留有佳座儿,叶公子快些进去吧!”
枕梦阁宽阔的厅堂设有五百个座位,此时已经是座无虚席,人声鼎沸。二、三楼全是环形分布,坐在一楼场内,一抬头便能看见顶上望星台略带透明的地面。整个大厅金碧辉煌,水晶罩的宫廷灯搁在枝形架上,随灯罩带了七彩的颜色。五百张红漆木的靠背椅都套上了红绒布,金色的流苏垂在地面。最前面的两排佳座摆了长桌,设了佳宴,置了酒品。
叶沧海随了青黛坐在第二排靠边的佳座上,周围也有他这样的青衣小生,但更多是财大气粗的达官贵人。
全场骤然安静下来。
一阵烟雾将前面那大得不可思议的圆形舞台裹成一个密不透风的茧,随着场内观众小心翼翼的呼吸一点一点地变薄。人还未见,忽然一串清晰灵动的琵琶音迸出,气势直指云霄。随即又安静下来,仿佛黎明的天际一声鹤鸣,已远在九天之上,人间的余音都慢慢消散了。
众人又是一片叫好声。青黛悄声:“等她们出来,青黛便给叶公子一一介绍。”
烟雾袅绕间,一妙龄少女的窈窕身姿若隐若现。她侧身摆着一个半下腰、水袖在身侧挽着一个花儿的静姿。虽只见一个侧脸,但她脸部优美的轮廓已令众人浮想联翩。好比是一朵未开的花苞,他人只需瞥一眼它青翠欲滴的萼片,就有了等待着它花开的冲动。舞姬身着烟紫色配金纹的舞衣,姣好的身段在如烟缥缈的舞衣朦胧隐约,静止不动。
在静寂一会儿之后,在众人等得不耐烦之前,古琴的一拨清吟骤然一响,这一次却如一滴雨从天际落下,滴在人间那一朵烟紫花瓣金色蕊的花苞上,花瓣汲取甘露瞬间绽放------舞姬逢音身形一转,腰肢带着俏脸一齐面向观众:
果然是张绝美的脸庞。柔和的脸廓流畅光滑,但最出众的还是她的眉眼。一双含了风情的眼睛晕染着一层绛红色的胭脂,柳叶眉微微皱着,隐着三分笑意,七分忧伤。她右脸颊上用金粉勾出一只镂空的蝴蝶纹样,在微隆的颧骨上展翅欲飞。
“那是秦惜缨姑娘,锦瑟‘庄梦蝶’一角儿。秦姑娘虽然只有十八岁,但却是锦瑟的大姐姐啦!听说‘锦瑟’就是她组建的。她本人是徽商一富贾的千金小姐,舞技过人,被皇上请到皇宫里表演,后来不知怎的却没留在宫里,跑遍各地寻到三个才女组成名满天下的‘锦瑟四伶’……后来被老鸨柳媚姨用枕梦阁的三分掌控留住了,就变成了枕梦阁的招牌。”青黛目不转睛地盯着舞台上那个天仙一样的女子,赞叹中带着少许羡慕。
又一阵烟雾腾起,古琴的声音再一次静下来,仿佛等待着更纯粹的天幕开启。一串空灵的笛声接踵而至,庄梦蝶趁势一个下劈,裙角上缀的金铃铛清脆地碰撞,如泉上清泉泠泠作响。
随着庄梦蝶身形下跌,另一倩影在她背后的烟雾里慢慢浮现出来。又是一个粉雕玉琢的可人儿,朱唇轻含一根青翠的竹笛,微闭的眼睛在潺潺清流的笛声里缓缓睁开,舒卷的睫毛勾出缱绻柔情。
“是暖烟姑娘出来了!”台下欢呼中间杂着骚动。
蓝暖烟踏着莲花步移向台中,有意无意地与庄梦蝶对视一眼,笛声便轻快急促起来,两人舞步逢拍相合,默契又迎来排山倒海的掌声。
“她就是徐大人的小女儿徐惋词------徐大人徐达,叶公子听说过吗?皇帝老儿的宠臣!大概惋词姑娘是最有才华的了吧,有时为庄梦蝶伴舞,有时又和乐又伴声,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诗词歌赋各个拿手,这两年上门预订婚姻的也不少了,徐大人哪一个都看不上……”
竹笛急音一串,又转而直下,忽然停顿一拍,随即插入一个宛如天籁的清越歌声,那声音如怨如慕,如泣如诉,悲怆而又婉转的音调伴那样不似人间的女声,令全场哗然一瞬!
此时古琴的音也加了进来,一时间人声与琴笛相和,舞姿与乐音并存,在座无不拍掌叫好,又恐惊了台上碧落三仙。
烟雾又淡去一些,一个嫩黄衣衫的少女踏歌而来。杏眼微闭,梨涡浅笑,淡淡的妆容,随意的堕髻,又是大家闺秀的模样。
少女樱唇轻启,银齿忽隐忽现,若不是歌声与口型若合一契,真不敢相信人间有那样掉在地上摔三截儿的嗓子:
“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
“叶公子可否知道‘杜鹃啼血’?”青黛悄声。
“那是自然。这典故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既然如此,那么公子对这‘望心鹃’伶人满意与否?”青黛得意一笑,“杜怜卿姑娘可是京城出了名的金嗓子,不知这《锦瑟曲》有没有把公子的魂儿勾了去?”
不等叶沧海红了脸反驳,青黛看了他一眼笑了,继续说道:“杜小姐也是个千金大小姐,自幼便知书达理,才华横溢,只是被宠坏了的杜小姐生性顽劣,跑去当了伶人……杜小姐擅七步成诗,不必曹孟德的儿子差吧?公子要是不信,哪天可以试试?”
叶沧海惊讶地看了她,说:“青黛姑娘也读了不少书?”
“哪里,只是儿时家里还没有遭遇变故之前读了一些------后来就再也没有机会读书了。”青黛黯然道。
“沧海月明,珠也存泪……”恰逢此时,歌曲在颈联作变徵声,词也略一改动,更添几分伤感悲凉,台下顿时鸦雀无声,拍掌的手都停在半空中。而青黛更是几欲落泪,双眼已经起了雾。
只见最后一缕烟雾散开,迟迟未现的锦瑟最后一角沧明泪,终于出现在舞台上。
其实她是最先表演的一个,因为琵琶正靠在一边。但她却是在歌曲快要结束了才出现在观众面前。
沉香木的琴架摆在舞台靠里的一角,少女纯白色的衣裙只有左肩和裙角蔓延出深青色的藤蔓花纹,仿佛一个青花瓷器,安静地摆在角落里。她毫不起眼地坐在琴前,仿佛是故意隐藏自己的光芒,半低着头,让人无法看全她的容貌。只见她袖中白皙灵巧的手拨弄丝弦,如蝴蝶上下翻飞,迸出珍珠似一颗颗、一簇簇的音符。
少女乌黑的直发披散下来,直垂腰际。发丝上疏落地坠着一颗颗小指甲大小的珍珠,如同二十多粒欲滴落在发间,隐隐闪烁暗淡的光芒。阴影淡淡地罩下来,遮住了少女的眸子,只隐约见着她左眼角下用银色的涂料点了一滴小小的坠泪痣,在光下盈盈欲滴。除此之外,没有其他任何妆容粉饰素颜。
她不去欣赏同伴卓约的舞姿和清越的歌声,不去理会台下观众喜怒,只是隐藏在角落里,静静地坐在琴凳上,拨着自己的琴弦,数着自己的节拍,仿佛一切与她无关。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她便是沧明泪,殷悯潸……”青黛顿了顿,“锦瑟四伶里最具争议的一角……”却不再多说,只是静静地注视着阴影里的少女,陷入了沉默。
“只是当时,已惘然……”
曲终尾音拖得很长,直叫人生生落下泪来。
却听见附近有个极不协调的声音在小声说:“角落里那个就是沧明泪?怎么也不露个正脸给爷瞧瞧!”
“嗨,沧明泪一直这样儿。不过上次我恰巧观个正面,哇塞,那模样……真是个冰山美人儿,简直就像是天山的雪莲花儿……”
“老五,别卖弄你肚子里那点墨水,有本事这回真中个状元回来?”
“那还用说……对了,接着讲。老三,你有没有听说过,越冷的美人媚术越厉害,现在皇宫里就喜欢这样儿的,反而是那些冲谁都笑的遭了冷落!”
青黛忍不住鄙视地瞪那些低俗小人,却被叶沧海挡了视线,劝她莫再管闲事挨了打。
《锦瑟曲》终,台下观众赞口不绝,纷纷往台上扔彩头。四位姑娘们也不去捡,只是老鸨子堆笑吩咐下人拿着铜盆拾。
青黛携了叶沧海向老鸨请安,恭敬地称“柳妈妈”。
“呦,这小哥儿不错。不,是文曲星老爷啦!” 老鸨上下打量着叶沧海,令他脸红起来,心想这老鸨子不会有什么打算。他突然有些后悔来枕梦阁了。
“青黛的本事也愈发高超啦?媚姨总算是没白教你。”老鸨笑骂,抓了一贯铜钱丢在青黛花魁的手里,“喏,你的奖励。”
看着青黛眉开眼笑,叶沧海扯扯嘴角,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告别了老鸨,青黛执意送他出去,一直送到“烟花地”的街口。叶沧海道了谢,拔腿便走。
“慢些,叶公子拿着这个。”青黛将那贯铜钱放入他的手心,“左拐直走有家同福客栈,条件很好又不是很贵,您可以在那里歇脚。”
叶沧海推辞不要,青黛却硬是塞在他的手里,说道:“我若是带不来你,不免又是一顿打。应该算是叶公子救了我,这钱你应该收起。”
书生终究没有要那些钱,只是扯了扯肩上书匣的绳子,再一次道谢便走了。
青黛看着他越来越小的背影,心想到不知以后还能否遇上这么好的人,轻轻叹息着转身。
夜晚真正地降临了。青黛站在街口,恐惧和厌恶占据内心:魔鬼的聚会再一次开始了。她踮着脚望那远远的亭台楼阁,昏沉沉的熏香提醒她应该回去了。
她颓然伤感地站在原地,觉得自己无路可退。
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她的瞳孔一紧:
“糟了!胡显德!”
枕梦阁里,转换着不同的人,上演着不同的梦。
它巨大的影子伏着地面,如同鬼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