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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壹·上 烟花亦是温柔乡 ...

  •   正值早春三月,天街小雨润如酥。
      出京城东直门,四野一片绿影朦胧,罩了薄雾一般飘渺若烟。
      雨淅淅沥沥,细如丝缕,密若帷幕,仿佛反反复复地交织了层层叠叠忧思的泪滴,要将一切染上怅然若失的愁绪。
      这雨虽只如烟气氤氲漫散,不像是夏雨轰轰烈烈地瞬息将人间浸透,却也是密密麻麻地迅速使人淋湿。但这并不影响皇城居民出游踏青。
      泥土淡淡的腥气萦绕着紫竹或楠木的伞骨,新草甜甜的清香轻掠过油纸或丝绸的伞面,缎面或布面、轻底或带跟、纯色无缀或刺绣盘扣的鞋子在微微湿润的乡道上踩了重叠杂乱的足印。然而在踩得甚至深凹下去的土地,草儿又顽强不屈地冒出尖子来。
      在城内人竞相涌出的时候,也有三三两两的人由九城门入京内城。
      ------新甄选出的贡士在全国各地如雨后春笋一般冒出来,正赶来京城准备参加三月份的殿试。
      当雨渐渐小了,停了,夜晚就慢慢降临了。本该如铁幕般厚重压抑的夜,在京城通宵达旦的莺歌燕舞里,也变得慵懒糜烂起来。
      灯火尚自明媚。一青衣书生背着书匣悠悠晃入崇文门。城墙边有简陋粗糙的长凳,他便将书箱卸了靠在一边,收起厚厚的油纸伞,一边小憩,一边默默算着剩余的盘缠。
      “呀,这位官老爷。天色已晚,为何还不找地儿歇脚?”正当他思绪飘远时,一个黏黏软软的女声在他耳边响起,甜腻得让他着实颤了一下,顿时回过神来。
      竟是一位二十出头的貌美女子。雨已经停了有一会儿了,但她仍然撑着一把黛紫色云绸伞,指如削葱根,口若含朱丹,眉目自生情,一步一莲花。空气里仿佛有残雨还在下,把女子的身影弄得愈发模糊。书生揉揉眼睛,不敢确认眼前佳人是真实还是虚幻。
      “姑娘想必是认错人了,鄙人,鄙人不是什么官老爷,只是个进京赶考的穷,穷书生罢了。”那女子走近,书生急忙结结巴巴地回答。他本来就没生得一口伶牙俐齿,一见佳人更是眼神飘忽不敢直视,又如何做到风度翩翩文质彬彬。书生一边躲闪,一边下意识抬起手,遮住左脸颊一片桑叶形状的褐色胎记。
      佳人暗自心想:“能来参加殿试的,以后还不人人头戴乌纱?”却要脸上迎了笑,继续道:“小女子青黛,敢问官老爷尊姓大名?”
      “鄙人……叶沧海。”书生被清脆可人的左一个“官老爷”右一个“官老爷”涨得满脸通红,“姑娘还是叫名字罢,莫叫甚么‘官老爷’的好。”
      “好好好,一切听官老爷的,不过直呼名字可是不敬,不如叫您叶公子。”佳人手持雪白罗帕半掩朱丹,咯咯笑道,“唉,早喊也是喊,晚喊也是喊,叶公子还这等谦虚?一看您印堂发亮,额头高且宽,吉人天相,不中状元也是榜眼探花啥的。您是天上的文曲星,我们枕梦阁,今晚可就盼着您这样的贵人光临呢!”
      “啊?”书生被前半句夸得不知所措,听了后半句,顿时吓了一跳,“枕梦阁可是青楼?那种地方,不去不去……你这种天仙女子怎么会找我这种穷书生搭话?原来是……”说罢就要背起书匣离去。
      “哎呀,您先别急着走啊。青黛知道叶公子清白正直,是个做好官的料,不会去那种地方,可是……”佳人急急扯住对方衣袖,却又像是顾忌到什么似的立刻松开,拦在路上,“枕梦阁最出名的是歌姬舞姬,我们花魁都在后楼,前楼是伶人的场子。枕梦阁换修葺闭了小半年的门,近日重新开张,老鸨为了庆祝专门弄了个宴席,今晚的歌舞表演都是不收钱的……青黛也是好意,不想让叶公子错过‘锦瑟四伶’的场子……”
      眼波流转,楚楚动人。一听佳人本意,叶沧海心里一软,停下了脚步:“原来是这样。不过‘锦瑟四伶’是什么?”
      青黛眼角一弯,万千忧伤化为笑意一抹:“叶公子随小女子一同看看不就知道了?青黛一路上给叶公子慢慢介绍,如此可好?”
      “……好吧。”
      “叶公子可听过唐朝大诗人李商隐的《锦瑟》一诗?”
      “那是自然。‘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
      枕梦阁位于朱雀大街西侧、暗名为“烟花地”的娱乐地区。一路上,大大小小的勾栏戏台、青楼赌坊随处可见。日日夜夜的歌舞升平,使得空气里都弥漫着纸醉金迷的气息-------那是由酒和脂粉混合而成的。
      整条大街灯火通明,花千树,星如雨,仿佛每一天都在庆祝节日。人们用大把的金银挥霍出头脑简单的快乐。打扮的花枝招展的女子,玉壶光转鱼龙舞,蛾儿雪柳黄金缕。叶沧海跟在青黛身后,边走边观望,心里暗赞京城的繁华。
      “呦,这不是我的黛儿吗?”一个粗哑的声音响起,有股醉醺醺的呕气扑面袭来,叶沧海忍不住蹙眉,见前方拦路的是个红光满面的老头儿,年过半百,一副富家老爷惯有的肠肥脑满的样子。他不怀好意地笑着,庞大的身躯朝青黛扑来,熟练地将她搂住,一双大手摩痧着她的后颈与腰肢。
      叶沧海顿时羞红了脸,扭过头去,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很是尴尬。
      花魁虽然面带笑容,却不露声色地推开他:“胡老爷别忘了正事啊,今晚枕梦阁摆的宴席,您一定会去的吧?场子可要开始了呢!”
      “哦,我怎么忘了?多亏你这**提醒啊,哈哈哈!”那衣饰华贵的禽兽笑着,露出满口金牙,“不知‘锦瑟四伶’里的沧明泪和庄梦蝶,哪一个更贵呢?”他虽然松了怀抱,手却仍不老实。
      “老爷难道是想……老爷,人家只是伶人,不是花魁……”青黛默不作声地忍受着对方非礼的举动,解释道。
      然而这句话却触怒了客人,顿时温柔乡变修罗场。“哼,老子知道!用不着你这**来对我胡显德说教!滚!”胡老爷抬起一脚踹在青黛的小腹上。
      剧痛蔓延,花魁捂着腹部,慢慢地瘫坐在地上,眼泪汹涌而出。
      “什么伶人,什么花魁,只要钱够数,谁都一样!”胡老爷冷哼一声,打着摆子往街尽头的枕梦阁晃去。
      “老爷,请您……请您看在青黛的份上,别……”青黛痛得蜷成一团,咬牙忍痛朝离去的人喊。
      “天下就没有我胡显德办不到的事儿!你等着瞧吧,看我今晚翻了沧明泪的绿头牌!哈哈哈!”
      人已走远,叶沧海才急忙凑过去,想扶起地上的花魁。
      “我没事的……没事的。”青黛强颜欢笑,喃喃,“我嘴笨,老惹客人们不高兴,是我不好……挨一脚不碍事,还有劳您费心。”说罢便挣扎着要站起来。
      叶沧海摆摆手,将她慢慢搀起,叹息着:“做这一行受的委屈不少吧。”他无意把“这一行”三个字说得重了一些,忽然觉得自己语气里仿佛隐隐地有种鄙视的感觉,觉得很歉意,暗自指责自己。
      “还好。不过遇上脾气不好的客人,打骂是少不了的。”青黛缓了缓,腹上的痛总算轻了一些,“其实主要在我太爱管闲事了……要是我跟白芷、半夏她们一样生了一张抹了蜜的嘴,受的打骂也会少一些。老鸨为此也没少骂过我,可我总是忍不住要管闲事……我是做错了什么吗?但我并不觉得。”
      两人慢慢往枕梦阁走去,气氛凝重了许多。
      “可是沧明泪只有十六岁啊……唉,当年我也是这个岁数,被卖进枕梦阁的……‘锦瑟’的四个姑娘都很好,年纪轻轻又有才华,她们怎么能落得跟我一样的下场呢?造孽!”青黛不住地叹气,“我也是为了生计才走上这条路……现在想回头却已无路可走了……我怎么能看旧戏在她们身上重演呢?”
      书生一路上默然无声,只是低着头,听一旁的青黛悲哀沉痛地诉说。
      他突然觉得,自己应该钦佩这个卑微却刚毅的女子。她只是人潮瀚海里的一粒砂,却在担心蚌珠的命运多舛。
      “啊,叶公子,枕梦阁到了。”青黛转眼已从悲伤中走出,笑着推他,“看,是不是很气派?”
      这是整个京城最富盛名的歌舞馆。八扇红漆雕花的木门全部大开着,男男女女进进出出。楼高三层,顶上还有望星台。朱红色的牌匾上三个烫金大字“枕梦阁”龙飞凤舞,悬在中层,四边还饰了红彩绸。
      最惹眼的还要数匾下撑着二楼凸台的两根朱红直柱,柱身挂着一副对联,黑漆底亮金字,曰:
      枕红尘。伊问客。“何如紫陌?”
      谓黄泉。何以乐?“梦此碧落。”
      “真是一副奇怪的对联呢,”叶沧海驻足细品,“却是别有一番风味。可是按结构和平仄来讲,根本不成对子啊。不知这对联有什么深意呢?”
      “逍遥于世外桃源,女子问客,‘尘世如何?’客将其喻为黄泉。女子又问,如此恶劣,客人凭何以欢乐?客答:‘梦见枕梦阁这样的碧落三仙处,便解了忧愁。’”青黛含了笑,“这是‘锦瑟四伶’里的蓝暖烟一角题的,老鸨很是喜爱。你看,‘枕’字位于上联第一句,后接‘红尘’,‘梦’字串在下联最后一句,后接‘碧落’,所以我们枕梦阁又叫‘红尘碧落馆’。”
      叶沧海应了一声,心想这锦瑟四伶倒像极了名门千金,不仅能歌善舞,还擅吟诗诵对,更重要的是在这种灯红酒绿的地方能一身清白------但他突然想到刚才那段充斥着黑暗与罪恶的插曲,一颗饱含温暖的心就这样慢慢地冷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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