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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见与相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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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初见与相识
初见子夜,我十五岁。
我家境算是富足,虽不似雅萱那般高门大户,却也是书香门第。
父亲家世代为人师,祖父曾是太子太傅,后来太子被革新党人当众斩首,祖父却因着与革新党首领蔡霆的同窗之谊活了下来,社会地位只涨不降。听母亲说,蔡老爷子与祖父虽思想方向南辕北辙,一者固守中学,一者宣扬西学,却是惺惺相惜,常常在庭院中把酒拌嘴,争辩至半宿。老爷子死的时候,祖父孤坐寒夜,凭月吊影,独酌整夜后,他原本花白的发须一夕全白胜雪。那以后,直到百岁离世,祖父再不曾沾一滴甘露。父亲在富家子弟的私塾做先生,一做便是三十年,勤恳守礼,颇得敬重。母亲祖上是前朝军机大臣,出身显赫,后在革新中倒戈,成为革命功臣,全家性命得以保全。她是典型的旧式女子,温婉贤淑,相夫教子,从没有严厉呵斥过我和弟弟蕴礼一句。
在这样的家庭长大,我与弟弟虽然规规矩矩,倒也算得上自在,偶尔淘气却并不过分。
直到遇见子夜,我才知道,人是可以这般活着,天高地远、无拘无束。
子夜人美,青春年华已可见女子妩媚风姿,长眉细眼,长相明明是旧时小姐般的娟秀,为人处世却是恣意潇洒。子夜爱笑,笑起时会露出小颗小颗莹白色的牙齿,衬得唇如新开的花瓣,娇艳欲滴。子夜最爱微微撅着嘴,似笑还嗔地斜睨着人,眼波流转间,令人触电般酥了骨头。
华夏女子学堂,新政府着力建办的第一所女子学院,能来这里的姑娘,非贵即富。
因着父亲的关系,自小我便识得许多贵人家的千金,常与她们一道读书识字、抚琴作诗。雅萱是她们之中,与我最亲密的一个。
雅萱姓陈,父亲曾经师从蔡老爷子,在当今政府中是一把一的人物。据说当年蔡老爷子死的时候,众人曾想推举她父亲做新政府第一位大总统,却因为他的推却而作罢。如今的大总统也是蔡老爷子的门生,他一向倾佩这位师兄的才华,便留下他做了第一大将军,可谓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我在三岁那年随父亲拜访陈将军时与雅萱相识,从此做什么都在一起,一道从大人眼皮底下偷糖吃,一道欺负比我们小的孩子,一道被父亲教训,一道被罚站……到后来,年岁大了,除了一道读书女红,还时常凑在一起絮絮叨叨女孩子家的事情。13岁时我们两人一起来了初潮,吓得三魂不见二魄,偷摸在雅萱房中换了衣衫,抱着哭诉了一宿诀别的话。后来这事被两家大人发现,母亲哭笑不得,搂着我们说了许多,我和雅萱俱是羞红了脸,此后更加无间,直到青葱渐豆蔻,直到一起升入新政府第一女子学府。
彼时,我们是春风拂过的花骨朵,恣意而欣喜、小心而不知觉地绽放即将盛开的美,不理会雨雪寒露、雾霭尘烟。
那一天,是我和雅萱进入学府第一年的春天。
我很清晰的记得,那时课间歇息,我正如饥似渴地看着普鲁斯特的《追忆似水年华》,那些令人似懂非懂的、凄美的话和忧伤的故事令我着迷,沉醉于中。
“且让我的泪流到那麽远吧,这样,我的爱人将永远不会知道,曾有那麽一天,我为他而哭,且让我的泪流到那麽远吧,这样,或许我就能遗忘了琵卓河、修道院、庇里牛斯山的教堂、那些迷霁,以及我俩曾一起走过的小径。”耳畔突然响起雅萱熟悉的甜美声音,“这书你都能背下来了,还看。”她笑眯眯地抱住我,“可是有了心上人,想与他一同走过小径,坐在琵卓河畔歌唱了?”
我斜眼瞪她:“臭丫头,有你就够了,哪里还需要什么心上人?”
雅萱笑不可支:“我们出去转转,吴先生在庭院里搭了个秋千,有趣得紧!可不能被别人抢了先。”
我笑着合上书起身,刚要站起,又听她低声喊:“蕴研,看那边。“
我回首窗外,一时愣住。
有女子身形似瓢,着浅藕荷色修身真丝旗袍,上有大朵暗紫色龙爪菊。她坐在秋千上,高高飞起,柔顺的长发随节奏时而落下时而高扬。她开怀至极,张开嘴朗声高呼,双眼笑得弯如弦月。
都说人淡如菊,却被她穿出艳丽滋味。
我看不清她的长相,却不自觉被她吸引了目光。
直到今天我还记得,那时的子夜,如于千万人海中呼啸着振翅高飞的鸟儿,顾自冲入浩浩长空。
“她是谁?”我问雅萱,目光不离子夜。
“是宁老板的女儿,听说叫子夜,刚从上海来。”雅萱声音中透着不屑,“听王妈说,她本在上海一家私塾上学,后因成绩不佳,宁老板便多方托人,花了血本把她弄来这里。”
“子夜,”我在心里唤,“子夜”。
宁若尘,举国闻名的奸商,在革命战乱中大发横财,后生意从餐饮娱乐到军火走私,从报业媒体到医药能源,无一不涉足。新政府成立后,他以各种名目孝敬高层官员,并广施钱财,在全国各地捐赠建学,修筑慈善堂,救助穷人,名气一日响过一日。
数日前,我曾在父亲书房中瞥得此人,他走后,父亲与母亲叹道,原来是这般人物。母亲便说,可见不论善恶,为了子女便总是一样。父亲叹气摇头,我见了好奇,询问父亲为何叹气,父亲说,商场官场皆为乱世,纵然不是利令智昏,也难免身不由己,还是远离的好。又道:“可他到底做了许多善事,又捐了钱给学校,在这方面,我们都要感激。”
如今想来,必然是他知道父亲与政府关系密切,为了女儿入学之事前来求助。
一日放学后,雅萱被司机接走,我便独自走回家。行至火车西站不远处,一辆马车突然飞奔而至,穿过人潮涌动,扰乱人声鼎沸,一时叫骂喧嚣。我急急跳开到路边,只见那马车放慢了速度,从我面前掠过,虽是惊鸿一瞥,我却看得清晰,那马车厢中的女子身着素色长裙,双手捂嘴,面色苍白,眼睛圆睁,泪水横流,身体剧烈地颤抖。
那是子夜,完全不同的子夜。
是什么令她哭泣如斯?
那之后,一连几夜,我都莫名梦见她,她无声地哭泣,红唇开合,分明在奋力地诉说些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和子夜正式相识,是在数月后的诗社创社典礼上。
她穿着西式黑色西装长裤,白色短袖衬衫,暗红色领结,敞开的领口露出凛冽锁骨。她坐在那里,长发高束,似笑非笑,眉目含情却冷若冰霜,帅气的衣衫穿得妩媚十足,在一票清汤寡面的女学生中格外引人注目。
我坐到她身边,侧目打量她的眉目。
子夜脸很瘦削,眉毛细细长长,双目清澈,鼻子高挺。她的肤色呈现小麦色,逆光中可看见细而柔软的绒毛。她浑身散发着特殊的味道,至今我都能闻见,却无法形容得体——那似是一种融合了胭脂、香水和牛奶的气味。她的胳膊很细,却弹性十足,令人想要碰上一碰。
不知是否感受到我的注视,子夜突然回头,直直看着我,目光如水却带了点挑衅:“很惊讶看见我?”
“是,”我只微微一愣,明白与她这种人,无需绕圈子,“我以为你不会对诗感兴趣。”
“因为我是铜臭十足的暴发户女儿?”子夜斜睨。
——烟视媚行。
“不,因为这些文字对你不够挑战,它们不能驾驭你。”
“何以见得?”
我笑着指她的笔记簿,那上面画着一片浩荡山河,一旁,娟秀字体寥寥:跌宕歌词,纵横书卷,不与似水年华。东风夜放,醉星如雨,堪得江山如画。
子夜哈哈大笑,眯起眼睛低声道:“不是你以为的这样。不过……”她猛地抬手掐我的脸,十指蔻丹鲜红如血:“我喜欢你,张蕴研。”
诗社的活动很无趣,无非也就是出个主题各自赋诗,或者一人一句地接诗。有时候也会由得大家背诵喜爱的外国作品。子夜每次开口,都另所有人惊艳。
后来我逐渐发现,不仅仅是诗歌,琴棋书画,她无一不精通,修为十足。
才华横溢、充满灵性的女子。
她只是不在乎,打心眼里的。所有一切,都不过是她展现无限个人魅力的工具,她从心眼里不在乎,更不会为任何人与事折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