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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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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是充斥着终年散不去的重重阴霾,路边的桐树干枯凌厉,好似从地底下生出的森森白骨。我听见了凄惶嘶哑的怪叫,一转身,是一张血肉模糊的脸,他的双目空洞,血混着脑浆从那两个窟窿中流出,身体早已腐烂不堪,只能拖着残破的身躯哀嚎着前行。
梦里的我一如当年那样惊声尖叫,浓重的恶臭扑面而来,我似乎感受到毒人那野兽般冰凉的牙齿咬在了我的脖子上。
这一次,再也没有那个挥枪挡在我身前的少年郎了。
他去哪里了?
滚烫的鲜血从颈肩处喷薄而出,血液带走的是体温,以及呼吸。
梦里的我,绝望地想着。
他去哪里了?
他应该出现在我面前,然后一杆长枪将毒人挑飞,再上前一把抓住我的胳膊
我清楚地记得,那时的他的衣衫上沾满了毒人黑红的血,强作镇定的神色下是难掩的焦急。
可是他去哪里了?
梦里的我,视线越过咬在我脖子上的毒人,看见他拉着她的手,就站在不远处。
他依旧是那个衣衫笔挺的天策府少年校尉,她也仍是秀坊的清丽少女,梧桐叶子打着旋落下,美得好似一幅画。
美得让我失去了一切念想。
怅落天涯两茫茫,
深知路长情亦长。
回首花间起梦处,
陌上谁家少年郎。
“阿姜!阿姜你醒醒!阿姜!”
我睁开眼,哪里有什么毒人,满眼都是凄凄惶惶的鲜红枫叶,昔日的少年郎早已刻下了满面风霜,也再未着过那身红袍银铠。
“你还记不记得……”我看着唇齿间裹不住的血滴落在他肩头,晕开成袅袅娜娜的花,“那个时候……在李渡城……”
“记得。记得。”
他一字一句,混杂着鼻音,说得是那么坚定。
我忽然间觉得云开雾散,重重叠叠的枝叶掀开来,有金色的阳光泼洒而下,明媚得让人睁不开眼。
心底那簇早已熄灭的火苗又重新窜了出来,一种迫切的渴望如同17岁那年懵懂的情愫,挣扎跳跃。
是不甘呐!
“你记不记得……你那时为我折的风车……”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我的世界一阵晕眩,手再无力搭在他的肩上,顺势滑了下来。
“嗯。那时,你被毒人吓坏了……”
我勾起嘴角,笑出了声。
他也笑了,笑得好似哭了一般。
我把面颊贴在他背上,听着他胸腔间传来的铿锵有力的鼓点声,如同听到了17岁的我的心跳般。
“你做了一个风车哄我……我不是小孩子了……可你还是做了一个风车……”
17岁的我,懦弱、自卑、胆小,一如现在的我。
山重水重了千万重,原来回过头来,我还是我。
“你再做一个风车给我好不好……”
他没有回答,缓缓地把我放了下来。
荒草枕在我身下,我能够感受到它们的干涸与坚韧割过我的皮肤。
他俯下身来,嘴角嗫喏着像是要说什么。
我只想用尽我所有的生命力,把他的眼睛、眉毛、鼻子、嘴统统记下来,记在最深处,用箱子装好,再上锁。
可哪怕我用尽了所有来睁大双眼,他的面容依然模糊不清,我试图伸出手来擦拭这些雾气,阳光虚晃了一下,恍惚间他握住了我的手。
“阿姜,你等我。”
那个时候他也是这样说的。
他说:“阿姜,你等我。”
然后,他松开了。
我听到了什么东西坠落的声音。
掷地有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