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网三]另一个故事》薏仁姜茶

2、二

　　我十六岁的时候，第一次下山，原本是奉师命前往洛阳天策府的，观中师姐却托我前去昆仑，送信给她口中的那个驻守在恶人营地的“哥哥”，本有些为难，偏耐不住师姐的肯求的眼神，想着总归也是历练一番，便应了下来。

　　昆仑和天策府，一个往东，一个往西。已近深秋，若是从天策府回来再去昆仑，怕是入冬了大雪会封山，我便决定先前往昆仑。为了节约时间，我在长安城找了个车夫，奈何他说从长安往昆仑必经龙门荒漠，可龙门荒漠前有流寇，后有狼牙军，不敢深入，我软磨硬泡多掏了几两银子，他才肯将我送到龙门客栈。

　　始料不及的是，一个小小的龙门客栈，住一宿竟比得上长安城最好的客栈，下山前师父给的盘缠不多，师姐也不过赠了一支簪子与我，银两多数付给了车夫，已经所剩无几了，想到遥远的天策府，我一咬牙索性睡在了客栈跟前那颗大树下，心中早已把师姐数落了千万遍。

　　沙漠中天气变幻莫测，刚刚还是烈日当空，不出一刻便狂风肆起，飞沙走石，遮天蔽日。

　　那时我初入江湖，懵懂又天真，哪怕自小在纯阳观修习，也并未吃过多大苦头，更不说这般风餐露宿了。只能裹紧外衣抱着行囊缩在树下瑟瑟发抖，吸了吸鼻子，放眼望去是死寂一般的昏暗和无边的黄沙。客栈内灯火通明，一阵阵飘来的酒肉味勾得我不住咽口水，耳边时不时传来斗酒的喧嚣和摔碎器皿的声响。

　　每个人都那么行色匆匆，偶有目光落在我身上，我追着望去时，对方又收了回去，神情自然。

　　某个瞬间，我想我体会到了被抛弃的绝望。

　　自小生长的纯阳宫，地处华山之巅，山下便是繁华似锦的长安城。从小的耳濡目染中，我知道，山下的繁华永远不会属于纯阳宫。

　　在我刚入纯阳宫不久的正月，是一年一度的皇家祭祀，我穿着崭新的道袍站在长长的队伍的末端，偷偷垫脚张望时被师姐发现了，狠狠地挨了一记。我清楚地记得我委屈地含着泪望向师姐，她依旧目不斜视，看着皇家繁复华丽的仪仗，面容安静得如同论剑峰的雪。
　　“看见了么，那就是世俗。”

　　她的语气里，有一种故作的成熟。

　　“这就是世俗。”
　　彼时的我侧耳听着客栈内的吵嚷，小声地喃喃，就好像真的明白了一般。

　　直到哒哒的马蹄伴随着风声由远及近，最后在我跟前停下，一个黑影从马背上倏的翻落，他凑近来蹲下身。
　　我眨巴眨巴眼，对上他清亮的眼睛。

　　“你怎么哭了？”
　　借着店内的灯光，我看见他咧开嘴笑时露出的一口的小白牙。

　　“你那时的模样，怪可怜的。”

　　“呵……”

　　我听他讲述着我们的相识，感受到自己越发沉重的鼻息，浑然无力，可不知从何处泛起的忧伤激起了一阵涟漪，一圈又一圈地荡漾着袭来，那是比在身体内胶着的痛更尖锐的酸涩，甚至漫过了我躯干，我的面颊，直至双眼模糊。

　　“阿姜我给你讲，我小时候养过一只小狗，有一天它走丢了，我很伤心，到处找，怎么也找不到，连饭也不想吃了，我娘就说，‘如果你要确认一件东西属于你，就把它丢掉，如果它自己回来了，那谁也夺不走了’。”

　　他自顾自地说着。
　　“几天后的早晨，我推开门，一只小狗就趴在门边抬眼张望着，我娘说它自己回来了，就再也不会离开了。”

　　“其实我明白，那是我娘怕我伤心，让我爹上镇上新买来的一只。他们以为小孩小，什么都不知道，我都知道。但是我依然很喜欢，真的很喜欢。”

　　“是吗。”

　　一阵沉默。

　　我只感觉越来越乏，睁不开眼睛，只听见他脚步踏在草丛，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时间的流逝，只有前行，追不回。

　　“阿姜……”

　　“嗯？”

　　“我那时看到你，我就在想，如果我的小狗自己回来了，也一定是这样一副脏兮兮的可怜模样。”

　　我咧开嘴角笑，我知道他是在逗我，可我笑得那么开心，连心底都淌满了，咸咸的，咸咸的笑，我骗自己说那不是眼泪。

　　颦有为颦，笑有为笑，不颦不笑，哀哉年少！

　　我记得多年前的那个午后，他在扬州城门下，逗弄几只野猫，招招手问我可随身带着什么小吃没，头也没有回。我翻遍口袋，只掏出一只皱巴巴的纸风车。

　　“可巧我这有师妹做的杏仁酥呢。”

　　清脆的声音，一袭桃红衫子迎了上去。

　　“你看它们可吃这些？”

　　“唔，不知道，试试吧，喏，这样子放一点在手上，稍微捏碎一点。”

　　“呀~！好痒，呵呵，好可爱。”

　　“来，小猫咪，爷给你挠挠痒……哈哈，舒服吧！”

　　“哎你好讨厌，这样弄它吃得满脸都是了。”

　　“哈哈哈……”

　　我手里捏着风车，就站在几步之外看着他们。时间仿佛退回到那个龙门的夜晚，只是我知道，再没有某个向我伸出手的少年郎了。

　　桃红的衫子，模糊了我的眼。

　　江南的三月桃红柳绿，我又想起师姐说过，那就是世俗。

　　终禁不住咳出一口血，鲜红的颜色缓缓没入织物的缝隙，洁白的衣领染上了腥甜的颜色。
　　“回不来的，终究回不来……”
　　我感受到他背着我的双手一紧，停了下来，他略略侧首，发丝扫过我的脸颊，我努力抬起眼睛看着他，一阵晕眩，什么也看不清。

　　“不是么？”
　　我用尽了生命去寻求那个答案。
　　可是他没有回答我。

　　红袍银铠的少年，春风杨柳般的少女，多么美丽，多么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