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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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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靠在一颗树下,抬头向上看了看,枫华谷的天空是一片被枫叶层层交错遮盖住的阴霾。碎屑和尘土的味道有些呛人,血腥味涌上了喉头,摊开手,血液黏黏稠稠地沿着掌纹蔓延,光线透过头顶上的枝叶斑驳落下,光影晃动,我有些分辨不清到底红的是血,还是一地红叶。
“真是……狼狈啊……”我捂着伤口,吃力地扶着树干起身,手指死死地扣住苍老的树皮的褶皱,钻心的疼,站不住脚。
“阿姜!”他的步子有些错乱,急急地走来,我闪身要躲,脚下一软,便只能半倚在树干上。
“让那人逃走了,阿姜,我送你去找大夫吧。”
他伸出手来,常年握剑的手,茧子有些发白。
我吸吸气,勉强扯出一个笑容:“以前你老训斥我功夫差,我还还嘴说‘人在江湖漂哪能不挨刀,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跑’,现在……还真是有些后悔呢。”
“你……”
“没事!你不也说,不挨刀子不长记性么?若不是……若不是你……我还以为我会死在这里……”我歪着头望向他,有些恍惚,一阵哽咽,却是什么也说不出口。
枯叶在他脚下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我模糊的视线里没有他的神情,只看见那一身劲装,还似当年。
曾经无数次梦到重逢的画面,巴陵策马的一个不经意的错身,再来镇廊桥的一个偶然的擦肩,昆仑冰峰的一个无言的对视……更多的时候,是在长安喧嚷的朱雀大街,我转身回望,视线穿过黑压压的人群,飞鸟一般掠过,落在长街的另一头,于千万人之中,他在那里,是再熟悉不过的玩世不恭的微笑,像是在看着我,又像是在看着更远的地方。
在最近的那个梦里,她执白伞,袅娜地走来,他拉过她的手,转身向城外走去,尘烟漫起,像是快要消散了。
这镜头多么漫长,漫长得好似这个秋天。
“阿姜……别再说话,你伤得不轻。”说着,他单膝跪下,凑过来查看我的伤势。
看着那眉眼,心口猛然间抽了一下。
“走开!”我脱口而出,彼此都不禁愣住了,只好尴尬地别过头。
“你走,不用你管。”
“阿姜!别任性了!”
“我没有!”
“来,我背你。”
“你走啊!”
“你这时候闹什么脾气?”
“我什么时候闹脾气了?”
“阿姜……”
他伸手要来拉我,我一把推开。
“谁让你管啦!”
伤口的血渗了出来,在白色的道袍上晕开,师父说一碗饭就是一滴血,今天,却是要把十年、二十年积攒的血都流干一般。
“你滚!我不需要你来同情我!你不是早去了恶人谷么?还来管我做什么?你不是说过什么‘正邪不两立’么!何必再来假惺惺!”我用尽全身的力气说出这句话,整个人都快虚脱了。
“你不是说过……再也不管我了吗!?”
孤雁发出声声哀鸣,那声音从天上传来,犹如遥远的歌谣般惆怅。静默的空气里浮起的细小尘埃,在从树缝中透出的光束里漂浮。风吹乱了发丝,吹乱了衣袂,吹乱了斑驳树影。
“阿姜……”
“你哭了……”他这样说着。
心里什么地方塌了一片,撑不住了。
他背着我,发丝时不时拂上我的脸颊,有些痒。我的视线翻过他的肩膀,看着他的脚步一点一点踩着地上的光影。转过头,是微微发红的耳尖,阳光给镀了层金边子,我把头慢慢地放在了他的肩上,他背脊一僵,停下脚步,回过头来,树影落在他脸上,切割出了泾渭分明的界面。
“阿姜。”他轻声唤我。
“嗯……”
他身上汗水和灰尘的味道混在了一起,一点也不好闻,但更多的是鼻腔里消不掉的血腥味,充斥着头脑。
不知道是路不平还是他走得不稳,我有些头晕,胸闷得很。
“慢……”刚一开口,血涌了上来,我强忍着鼻息间的不适与喉头的一阵酸痛,生生咽了回去,从嘴角渗出的血落在了他的衣襟上。
“怎么了?”他仿佛敏锐地察觉到了我心中的颤抖。
“你……”
我试着叫着他的名字,咬在嘴里的却全是血的味道。
“我在这里,阿姜。”他停下脚步,这一次,他没有回头看我,“你稍微撑一会,我们去万花谷找小白。”
“你啊……”我嗫嚅着,竟有些说不清了。
“嗯。”
恐惧是个庞大又深邃的黑洞,它的瞳孔如黑夜般倏然张开,我只能直直往下落,不见底。
“怎么办……咳咳,我也不知道说什么了……”
“阿姜……”他吸了吸鼻,“你没事的,我们去找小白,然后一起去长安,颜颜也在长安的。”
听到他亲昵地叫着她的名字,我苦笑着抽了抽鼻,牙齿都在打颤,却落不出一个字来。
“七秀坊每年都要进京献艺,颜颜今年终于被选上了。我们一起去长安看她好么?”
“好……”
不好。
“我们喝酒唱歌,叫颜颜跳舞,像以前那样,好不好?”
“好……”
不好。
“然后我们骑马去昆仑冰原,看冰雪极光,好么?”
“好……”
不好。
“阿姜……”
“嗯?”
“阿姜你说说话,你说什么都好,我陪你……你陪我说说话,好么?”
“好……”
真好。
可是为什么黑夜那么长,长到思念都追不到。
想要诉说的话语在夜色中生出了形,它们生机勃勃,盘根错节,长满了我的舌头,黏住了我的唇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