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子之手》忆绿轻舟

1、子时生

　　相国府。
　　“公主生了，公主生了，公主生了个小郡主......”
　　清脆欢腾的声音随着数个二等丫头满院子的奔走高呼，传遍了整个相府。深夜子时，相府的灯笼一盏一盏的亮了起来，越亮越多，范围越亮越大，不多时便已是灯火阑珊，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各个院子的主子奴才纷纷打着灯笼向主院群芳馆走去，一时间欢声笑语，人声鼎沸。
　　沈夫人自从诞下沈国荣和沈国强两个儿子后，就再也没有生个一男半女。秀丽公主十年前下嫁于沈相国的大公子沈国荣，先后生了沈慕枫、沈慕云两个儿子，沈国强夫人先后也生了沈慕文、沈慕武两个儿子，家中一个孙女儿也没有。虽是半夜子时，沈夫人却一心挂记着正在分娩的大儿媳妇，交待一有消息立即禀报。听得秀丽公主生的是个女儿，沈夫人蹦紧的的心一下子便松开了，脸上笑得跟朵花似的，要多灿烂有多灿烂。沈相国见夫人如此，也跟着乐呵。
　　贵气逼人的沈老夫人被前后簇拥着颠颠撞撞地前进着，虽没有沈夫人的脚程快，但家中添了个小重孙女让她无比兴奋，别人家都愁没儿子，可他们相国府最不缺的就是儿子，却每每都为想要个女孩犯愁。
　　空气中飘过一阵阵馨香，丫头们七嘴八舌的议论着香味的由来。老太太吸吸鼻子，有些不敢置信地抬头望向花园最中央的大树，一时间激动得热泪盈眶。
　　那是一棵百年古树，是祖老太爷随开国元帝打仗攻破敌国时，从敌国皇宫带回来的一棵明月夜桂，元帝将它赐给祖老太爷以示隆宠，此树每每月圆之夜开放，百里飘香，整个燕京城均可闻及它的飘香。可是自从老太爷去逝后，沈太夫人自愿殉葬，那棵月桂就再没有开过花。
　　沈老夫人激动地望着那种用彩绸挂满无数彩色小灯笼的百年老树，含着热泪喃喃的念着：“女儿生得好啊！生得真好啊！五十多年了，五十多年了啊！没想到我老婆子还能看到它开花，老头子，你看到了吗？你看到了吗？”
　　皇宫，中兴殿。
　　“陛下，子时了，该歇息了。”雍容华贵的女子轻声细语的劝说着，一双明丽的水眸温柔的望着眼前的男子。
　　华盛国的帝君三十来岁的年纪，俊美的五官在黑红相间的皇袍的印衬下显得庄严威武，挺拔健硕，虽已操劳了一天，但是平日修练得法，一双炯炯有神的双眼仍是神采奕奕。
　　“和妃正当分娩之际，朕如何睡得着？”帝君面露忧色，突而似是发觉了什么，道：“皇后，你闻，有股什么香，甚是好闻。”帝君放下手中的毛笔，深深的呼吸。
　　“还真是！”皇后深深地呼吸了一下，仔细分辩着。
　　此时有一小太监匆匆来报，和妃于子时三刻诞下一位小皇子。帝君难俺心中的兴奋，笑道：“皇后，走，随朕一起去看看和妃跟朕的小皇子。”
　　皇后望着帝君笑逐颜开的神情，心中闪过一丝黯然，却只能心下苦笑，一脸娴慧的笑着追随帝君而后。如果她可以狠心一些，那么第一个诞下皇儿的，还会是别人吗？
　　朱雀大街，大将军府。
　　郑大将军来来回回在门口徘徊着，不停的搓着双手，身旁一大家子人都陪着他站在门口。他们家跟相国府的情况差不多，家中最不缺的就是儿子。每每有人夸将别人家女孩儿时，相府那位总说，我家男丁虽多，可我们府前面不是还有将军府吗？这让郑大将军很是不爽，当初他们还没成亲，每每有人提及亲事之时，相国府那位便是说，我的年龄还不算大的，我的前面不是还有郑极吗？他郑极就想不明白了，相国府那老狐狸怎么每每都先拿着他来说事儿呢？
　　“极儿，别急，女人家生孩子都是如此，你不要总在这里晃来晃去的，为娘的头晕。”郑老太君坐在一张太师椅上劝慰年过半百的儿子。身边的七大姑八大姨的也你一句我一句的跟着劝慰起来，场面一下子变得闹哄哄的。
　　郑极回头望向母亲，此时已是急得满头大汗。郑老太君见儿子如此，既是好笑又是心疼，伸手用帕子帮儿子拭去汗水，安慰道：“又不是头一遭了，在外面带兵打仗什么大风大浪你没见过？怎么还这么不淡定？这女人生孩子也是讲究时辰的，这时辰未到啊，那孩子是怎么也不肯下来的，你看，现在就到子时了吧?说不定咱家孩子就看上子时了呢？”
　　“儿子也知道，毕竟之前已有英雄好汉四个儿子了不是吗？可母亲您也知道，咱们家三兄弟，每房都只生儿子不生女儿，张太医说如玉这一胎很可能是女儿，您说如玉要是能给咱家添一个女儿，那该是多美的事情啊！”郑极每每想到自己将会得到一个女儿，心就跟有什么在挠似痒痒。
　　郑老太君这些年三个儿子生孩子，一次又一次的生男孩，老大四个儿子，老二和老三每人三个儿子，她整个人已经麻木了，基本上对生女孩都没什么期待了，听儿子这么一说，过去的那些期望如死灰复燃一般，使得她马上就坐不住了，一屁股从椅子上弹跳起来，双手颤抖着道：“你说什么？女孩？你没听错？张太医真是这么说的？”
　　郑极见母亲那般模样，愣了愣，但还是点了点头。
　　这回轮到老太君不淡定了，她几个快步走到门口，对着屋内大声地喊道：“如玉啊！你要坚持住啊！要是疼了就憋着一口气儿长长的使力，不疼了再慢慢的吐气，听明白了吗？如玉，你要乖啊！一定要坚持住啊！”
　　门内传来女子痛苦的叫喊声，急得老太君在门口不停的打转转。终于在女子大叫一声后，传来了婴儿的啼哭声。门外几乎人人屏住呼吸，好似都想要认真的分辩出哭的时男声还是女声。随后传出稳婆在门内的道贺声：“恭喜夫人，贺喜夫人，生了个粉嫩嫩的小千金。”
　　门外一听，顿时全场便沸腾了。道贺声、欢笑声不断，郑极长长吐了一口气，憨黑的脸上露出豪爽的笑脸：“他妈的，老子终于扬眉吐气了。管家，去！到门口放一个晚上爆竹去，我要告诉全京城的人，我郑极也有女儿了！”
　　一阵阵幽香自空气中飘来。
　　在皇宫、相国府、将军府热火朝天的生孩子的同时，皇城周围别的人家也正因为妇人生产的事情也忙得不可开交。生男的生男，生女的生女，热热闹闹。
　　杏林医馆。燕京城最大的医馆。
　　“馆主，又有人来求诊，您看这可如何是好？秦大夫还没回来，几个能接生的婆子也都被请走了。今儿个晚上也不知怎么了，这皇城附近生孩子的妇人居然如此之多。”周管事无奈的望着年过六旬的医馆馆主。
　　“总不能请那几个男大夫去接生吧？”秦馆主没好气道：“周管事，你跟他们去说说，让他们去请稳婆吧！”
　　“馆主，我已经说过了，可是他们说全燕京城方圆二十里的稳婆都被请走了，他们也是没办法才来咱们这儿的。馆主，您看，咱们医馆是全城最好的，相对也是收费较高的，人家要不是没办法，又怎么会找上咱们呢？”周管事为难的回答着。
　　“那就跟他们说只有男大夫了，问他们请不请。”馆主哭笑不得的说道。
　　周管事一听，也是哭笑不得，又道：“就算请男大夫人数也不够，要是加上您......”见馆主瞪眼，又连忙住了嘴。
　　“咦！周管事，你有没有闻到一股香味？似是桂花飘香，却又较平常的香气适淡些，极其好闻。”秦馆主吸了吸鼻子，表情有些疑惑，这个香味很久之前似乎闻到过。
　　“嗯，早就闻到了，像桂花的香味，但确实比起桂香来更让人身心舒畅，馆主，您说，会不会是相国府的那棵月桂又开花了吧！”周管事若有所思的答道。
　　飘渺山，大相国寺。
　　入定的老僧猛然睁开双眼，炯炯有神的目光犀利的望向远处的天际......
　　“没想到老朽垂暮之年还能看到这样的景象，不枉此生啊！”夜风中传来一声浓浓的叹息。
　　“飘零子，你看到了吗？如若当日你能预知今日，走的时候是否便了无遗憾了呢？”随着伤感的感叹，一个身着白袍的老道从天而降，落在老僧面前。
　　白袍老道一身的仙风道骨，白眉长长的低垂着，随着一袭翻飞的道袍摆动着。
　　老僧收敛目光，一时间脸上一片祥和，只见他淡淡一笑道：“正所谓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落阳子，飘零子当初能预知灾难即至，又岂会不明白祸福相依的道理？”
　　“可惜他没盼到这一刻！不过卓靖大师说得有理，黑暗过后即是黎明！”落阳子突然释怀一笑，将目光落在远处的天际。
　　“如此异象实属难得，但你我能看出，焉知他人不能，看来在初星柔弱之时，你我需寻之，并加以维护扶持才行。”卓靖大师道。
　　白袍老道也深以为然的点头，道：“燕京城子时出生的孩子应该不多，只要仔细打听，不难查出，你我分头寻找如何？若让别有居心之人抢了先去，那后果......”
　　“事不宜迟，那你我便就此别过吧！”卓靖大师打断了落阳子，飘然起身，言语间身形已飘出殿外。老道也反应过来，急速的离开了。
　　殊不知，整个燕京城数十家的人家都在生孩子，听说子时的时辰好，百里桂香，近子时生的也都说是子时生，茫茫燕京，初星哪里是那么好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