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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其一 飒飒东风细雨来 ...

  •   翠柳藏莺,桃花吐香,阳光懒懒的照着。

      又是春天了,在冬天里酥了骨子的杭州人一早就涌出了城。走在看过千遍万遍的西子湖畔边,再品着新制的梅香合酥,也是非同一般的遐逸。

      年年皆是如此,年年也是这样的桃花开着,可江湖上终究是许多人都不知何处去了。就像那百晓生,如今在没有那要精通各路消息又不说假报的人,人们要买消息大多都要通过隐阁,那个颇为神秘的组织,且需投上万金之财。而那些十数年前的潇潇剑客,绝代佳人,也只有茶肆里说书的会有时提及,只是有时,而已。

      人们只是在乎今日事的,就连那十年前就在未有动静的碧落楼,如今的小辈也未曾听说过。倒是那武林白道十多年的霸主白唯之的生辰何时,记得一清二楚,适时送礼,赢得许声名。那烟街柳巷的美伶的生辰也是过目不忘,适时送礼,博得美人笑。是啊,有什么比今朝重要。

       而钱老板便是这么想的。

      当身边的人正左顾右看那无限春光的时候,钱老板就拿着一个厚厚的帐本,仿佛那翠绿纤红每天都那么长着一般。或者是钱老板的眼睛只回盯着与钱有关的事物。以上的结论,便是钱老板下属对这位铁公鸡的评价。此言不虚,且真的不能在真了。

      钱老板本来便不姓钱,只是他那嗜钱如命的性子太出名了,以至于人一见到他边想到钱。据说,钱老板在嫁女儿那天,连女儿的嫁妆都只有几匹布锦同日常用品。而在那喜宴上,他没给一个人倒酒,只将他沉封十七年的女儿红倒给了一位姓谢的下属,原因是他在以前为钱老板挡了一刀。救命的恩,就那么一杯酒。这一传,就让江湖人笑话了好一阵子。

      今朝,不就是赚钱么?钱老板依旧是这般想法,在心里把那些视金钱如粪土的文士,侠客们大大的骂了顿。那西湖往来不绝的画舫,正是钱老板独占龙头的生意,也不知着游人如水的时刻能赚上多少钱了,应该不少于数万两……或许还……但此时,钱老板那继续理帐的心思被打断了。

      让钱老板停止赚钱的事情很少,哪怕是内人临盆也不行。让钱老板停住的,只能有一件事,那就是更多钱的生意。钱老板的细眼一眯,似是看见了什么,抬步便向那湖畔边的子序亭走去。跟在跟在一下手只觉有些奇怪,他可是从未见凡事从容的钱老板这样的匆忙过,赶忙带上帐本,一阵小跑得跟了上去。

      湖畔边有亭,供游人一坐。但此刻传出了珠落银盘般的琴音,声声切切,扣人心弦。正是因为如此,就更不会有什么人向亭内走去了。出游带乐师,歌伶,本就是那些权贵大家风流子弟的爱好。布衣争不过钱权二字,自是宁可做在草地上,也不会向亭内走一步。
      钱老板走了进去,嘴上咧着,笑意颇深。

      那筝奏的是瑶柱,一首纤尘不染的曲子。奏曲的人,也是同着曲子一般的纤尘不染。那人有着一双如玉般的手,明是初春,却透着几分清冷。一如那人的容貌,纤长的眉眼,细挺的鼻,粉薄的唇在白如鹅雪的面上显出一种极端的风韵来,几乎让人挪不动眼。缥缈得不似这尘世之人。

      但她偏偏便是,而且是风尘女子。在烟花柳巷之地的,能有这般风韵,也只有一人。红尘楼的“晓冬霓雪”杜月裳。大凡混迹与风流之所的人都知道,红尘楼的头牌歌伶们的秋水一望就可让人骨酥身软,她们的架势更是让人手软脚麻。要作她们的入幕之宾,首先是能看得入眼,然后才是需钱几何。人是距姑娘们的喜好,钱自然是千金方可。这般挑剔,能来的客人自是极少。能让性情孤傲的杜月裳陪伴的客人,更不过是指头都能数出来的了。

      叶尔雅就是其中难得的一位。

      在这苏杭一带,若有谁问那些少年郎推崇哪人,那得到的回答九成都是一个人,风颂公子。他在十六岁之时只身闯荡于淮商,以其精明远躇之名独占一席。而最让他得名的原因远不止此。

      朝廷对外争战结束那年,将余下的药材低价外放。没有什么商人愿意去收这些货的,因为都是些多到不能再多的便宜货色,可叶尔雅就是收了,收得一干二净。让旁人的觉得他是不是染上风寒烧病了。可偏偏,叶尔雅就是卖出了,卖得一干二净。后来,卖药一行的人才听说,因为远征的将士回了家,家里人的钱也就放宽了,一点小病小痛的都去买药。而药价比其他商铺便宜几分的叶府,自然是平常人家的首选。

      一个人,有商才赚取千金便足,可叶尔雅的文气也是一绝。苏杭无人不知他那同状元陈焕对诗的场面。对答如流,出口妙篇,再配上俊逸非凡的模样。谁人能不拜服?无数的如花年纪的少女就那么动了心,但叶尔雅却又有些让她们伤心,因为每次风颂公子出行,总同着那些花巷里的名姬。但风流总是惹人爱的。

      于是少年儿郎向往不已,少女红颜脸红不断。

      这个时候,叶尔雅就坐在杜月裳身旁。身着藕青色的锦衣,手持把精巧的美人扇。桃花般的眼带着诱人的气息,嘴微上扬,一副俊逸慵懒的模样,也不知偷了多少人的魂。

      钱老板立在一旁,细眼四处打量,也不知在想些是么。他极有耐心的等着那一曲瑶柱终了,才走到了亭前。做揖稳声道:“叶公子好雅性,可真是羡刹人了。不知能否打扰片刻,商量些许事?”

      叶尔雅一笑,道:“无妨,钱老板想说的事,叶某都会好生听的。”话罢抬手,侯在一旁的小斯将丝制的绣花软榻放在亭内的石凳上。钱老板点头而应,坐了下来。

      二人对视,一时无话,叶尔雅道:“杜姑娘,有劳你再弹首水龙吟了。”

      那如玉清冷的手一垂,转轴拨弦三两声,轻拢起琴弦,再一上挑。琴声如同急雨一般倾泻而下,又如同西湖水一般浩荡难尽。气氛亦随之渐缓,钱老板这才开口。

      “叶公子,燕地那一干人过来抢生意,你也不是不知道的。只是他们近来是越来越得理不饶人了,将老刑一干人在西湖边上的酒楼强买了下来。我现在虽还无事,但也是有些不心安了。”钱老板低身道,语气里,满是痛心疾首,似乎被人占了生意的是他自己一般。

      叶尔雅品了口茶,依旧是副悠闲的口气:“先来喝点茶吧,这茶是进贡宫里的碧螺春,味道特别甘淳。不趁热喝就可惜了。”

      钱老板虽还想说些什么,却迫于情面,他垂首,喝了口。一阵甘甜在沉苦的茶味中升起,渗入肺腑,一时间的焦灼也散了七八分。

      钱老板便知了叶尔雅的意思,他叹了口气道:“这数个月来,燕商就常往这西湖跑。起先我们西湖边的大商家也商意着一定要堤防他们的动向。可日子长了,他们也没做什么。反到是老刑他们突然有一天同我说不在合作生意了。我也觉得很是古怪。后来一打听,老刑竟开始进那些燕商的货入酒楼。价是挺公道,货也是行货。只是突然有一天,去了的人都叫肚子疼,上吐下泻的,个个面色发青。老刑他们这才紧张起来,可是已经晚了……那些燕商说事材根本没有问题,当天他们还把同一批货卖给一间城里的酒楼,也没见出事。官府查下来了,这罪只能怪在酒楼头上。老刑他们虽用了好些前买通了官府,却再没有能力去办酒楼了。燕商就在这个时候,把那几间就楼一并的收了。”

      叶尔雅细听着,又看了看钱老板凝重的脸色,道:“燕商是很远的地方来的吧?”

      钱老板额首道:“可不是,正北。”

      “如此以来,料他们资金再多。他们在苏杭一代,终究是外人。淮商总没有不排斥他们的理。再加上他们夺酒楼这么的一闹腾,添油加醋的一传,谁不会帮着钱老板你呢?在说了,杭州这一带的小帮派不正愁没有保护费收么?稍稍给一点提示,他们准会冲到那燕商酒楼的门口大闹一场。虽说官府会来,但这一闹,敢去酒楼吃饭的人怕是少到家了。以彼之道还彼之身,心狠手辣的对手,自然要用些狠招了。钱老板你说呢?”叶尔雅似是极为开心,桃花眼半眯着,分外惑人,一旁的杜月裳都看得一楞,曲也随之而快了半拍。

      钱老板却看见了藏在其中凛冽的色彩。这个叶尔雅,实是后生可畏,独霸淮商怕是迟早的事。

      “我此番来,还有另一件事。是关于赵家的。”钱老板斟酌了一下语气,继续道:“叶公子此番购进丝绸布匹的消息,似是走漏了风声。赵家那边一直在同我抬价,已到了一个绝非小数的价了。他们明显是存心调难,想看着叶公子里手头就那么些许布匹,无法进退。”

      “现在你购进几匹布锦了?”叶尔雅问道。

      “云锦一千匹,三花锦三千匹,柔锦一万匹,还有就是,上次以贱价购得的平锦几十万匹。”钱老板对答如流,一说起生意上的事,他那略显肥胖的身子都透出股灼人的气势来。

      “不急,不急。你先算算这些布成本究竟是多少。待周家生意最多的时候,你就用那最低的价格去卖。商人们必然是呼之若鹫,利益前头是没有人去管老交情的。那周家必定会舍本的压低价格,只是,他们的老商家。花家怕是不肯吧?花家的硬脾性,是决计不会依什么人将他们家的布匹压低价格卖出的。到时候,赵家就会失去花家的支持了。至于那些还未卖出的布,你就好生放着,以后总会有用处的。”叶尔雅道。

      “此计虽好,可这样一来,我不就无功而返了。”事关利益,钱老板也是咄咄逼人道。

      “依我看,不是无功而反,而是满载而归。钱老扳你想想,周家失了花家的生意,花家自会另寻一买家。那就定是有机会可寻的。” 一面听着那水龙吟的百转千回,曲调却是有些快了。

      “也是,也是……”钱老板自语一番,一面细想着。

      叶尔雅自是感觉得到杜月裳那隐匿得极深的目光,过往遇到那种夹带着丝缕情丝的目光,他从不加理会。只是,这一回,他怕是要好生利用了。一切都是为了那件事不是么……即便是违逆了多年前春日里,爹娘如絮般的话,那也是值得的。

      收回心思,他侧目看向杜月裳,笑如春风,道:“杜姑娘弹得曲,我很喜欢。”

      琴声骤停。

      每个人的心,都是有漏洞的。即使是再完美,在孤傲的人,他们的心里,总有一处不为人知的柔软。杜月裳亦然,她可以对引诗论曲的赞美视而不见,但不能对一个她倾慕之人的肯定毫不动容。

      特别是遇上有着一双桃花眼的叶尔雅。对这这双眼,红尘楼的掌柜顾惜惜就曾叹声道:叶尔雅那双只会勾人的眼睛,到了我们红尘楼,都是一场祸害啊。顾掌柜发表言论的那一天,几乎所有红尘楼的姑娘们都脚尖垫得直直的,一个劲的往前望。好好的烟街柳巷,就那么一刹那间褪变成菜市场。原因么,便是叶尔雅初次走到红尘楼门口。只是门口,而已。

      那样的笑容,足以让杜月裳有些晕眩了。真情假意,假意真心。似乎放在这么一个人面前,她可以一切都抛之脑后。

      “不知道叶公子可想同杜姑娘到这西湖上一游,此时可是春色正艳的时候。”钱老板适时的说了句,他夹在这样的情形里头不免有些尴尬。再说了,能讨叶公子欢心,今后再做大买卖,又何乐而不为呢?

      “那当然是不错的主意了。”叶尔雅道。又回首问着杜月裳,眼里藏尽期待“不知到杜姑娘是怎么做想呢?”

      “游湖春色,月裳自是会去的。”杜月裳声音极柔,柔中泛冷,好似幽谷泉音一般,但此时却热络了几分。

      牵上了叶尔雅的手,身也跟着靠进了几分。杜月裳闻着了几缕淡淡的药香,虽觉奇怪,但也没多加询问。

      钱老板舒展开了他的招牌笑容,道:“请随我往这边来。”

      亭外,湖径上。处处是踏春的游人,都着着年初冲喜而买来的新装。因而处处都分外的鲜亮,惹眼。在诸多色彩之中,明眼人还是看到了,走在湖畔上的那一男一女。他们穿得不是最显眼的,但他们的气质样貌都是绝佳的。

      男的玉树临风,女的如花似玉,似极了一对壁人,让见着的少年少女们刚萌发的那么点春心生生在摇篮里扼杀。

      “到了,到了。”钱老板做了个留步的手势,一个异乎华美的画舫便由不远处驶来。

      他的下手打量着那画舫,紫杉木制成的船舱,红琉璃盖的舱顶。尽是些千金之物,真不知到他那一毛不拔的老板今日是不是撞邪了,还是脑门坏了,这么上品的画舫免费租人。还是说,这位叶公子曾救过他几千条命。

      船靠岸边,叶尔雅笑着对钱老板道:“钱老板费心了,下回不妨来府上一坐。聊聊今天说的东西,叶某不会让你失望的。”

      钱老板知道他自己的目的已达成,肉痛着租画舫而损失几百两银子的心思也不那么浓重了。他回道:“愿叶公子今日玩得尽性,告辞了。”

      叶尔雅引着杜月裳踏上船舷,又回头,对着几个随从道:“你们先回府吧,今日也辛苦了。叫周伯晚些时后派辆马车来侯着。”

      竹竿撑岸,船始出。

      杜月裳看着岸边,人声嘻闹,车水马龙。常出没与市井的偷儿小心的跟在有钱人的后头,找准时机,到手便跑。繁华之后,果不其然,都是千疮百孔呢。就连她自己,也是如此。极尽身名的红牌,说得再好听也不过是一接客女子。有着心动之人,可就算是说出了,也不会有太大结果。

      可杜月裳便是这样的性子,认定了,就要走下去。即便对方是叶尔雅,一个同她见面无数,万花从中过的人。女子的坚持,可怕,而有可笑。

      “叶公子,你能听我说些话么?”杜月裳问道。

      叶尔雅额首,他清楚他所想的就要达到了,可心里仍是有着些许悲哀。

      “我……喜欢叶公子你。虽然叶公子你可能会不屑,月裳这样的女子。但,可以常来看月裳吧?”那清冷绝丽的面一时间有些激动,却也是格外的惹人怜惜。只要是男人见了都会上前搂抱好生的安慰。

      船上现在有两个男人,一位是五十出头的老船夫,这可以暂且不论。还有一位么,就是我们万花从中过,花粉不沾衣的叶尔雅叶公子。

      所以,没有人猛的抱住杜月裳。只有一首诗入了杜月裳的耳“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宁不知倾城与倾国?佳人难再得”(注一)

      这首自古以来用来赞许红颜的句子,只是杜月裳想不清楚叶尔雅此时的用意。她颇为迷惑的抬眼。

      “这是送给杜姑娘的,因为杜姑娘向来是绝世而独立的佳人。怎么可以说轻了自己。叶某自是会常到杜姑娘处的。况且,今日叶某还有件礼物。”叶尔雅轻答道,笑如春风。他取出了一枝玉簪,莹白温润,隐隐带着浮云纹。

      这样的东西,有时候在市场上大喊入购,也是无货。因为这是和田玉,出自边疆沙漠的绝世宝玉。

      而叶尔雅就这么笑着,将玉簪小心的别在杜月裳的乌丝中。一下子,就散去了几千两的银子。若不是他会赚钱,那铁定是个十足的败家子了。

      红了,杜月裳的脸就这么红了。

      叶尔雅也知道自己此计已成,语调不由轻快了些许,道:“这晚来风急,杜姑娘还是进屋坐坐吧。”

      这屋指的自然是船舱,不过说它是屋倒也不是名不符实。舱内布着桌椅,字画。连小食美酒都分毫不差的摆着。

      两人坐在了长椅上,饶是那风景如画,外头的天也暗了下来。来往不绝的船支,也举上了灯笼,歌女在上头细细的唱着缠棉的曲子。“杜姑娘可曾游过这西湖?”叶尔雅切开一个马蹄糕,细分八块,送到杜月裳面前。

      “未曾。”杜月裳品了一口马蹄糕,入口即化,桂香楼出的上品甜食。那钱老板耗的心思显然是极大的。

      “那叶某就做回说书好了。这画舫,本也是有一故事的。”叶尔雅喝了一口百花酿,看着杜月裳无声的寻问,淡淡的道:“也不清楚是多少年前,有位公子爱上了一位双耳失聪的姑娘.那姑娘虽不能听音,却有着同杜姑娘一般的绝色容貌。但她性格孤傲,一人住在湖畔.那公子屡次上门拜访都被谢绝,于是他想了个主意。"

      话至此,叶尔雅顿了顿,引得杜月裳问道:“什么主意?”

      “这主意……”叶尔雅话未完,舱内的灯火在一时间全都灭了。
      当眼前突黑的时侯一般人会做什么?自然啊的一声叫。但叶尔雅没有,他也没听着杜月裳有。只是因为这种情况他面对多回,心里早有对策之法。他伸出手,毫不意外的接到了杜月裳向前倒的身子。显然,杜月裳没叫,是因为在灯灭之时就昏了过去。

      “真不懂得怜香惜玉。”相当怜香惜玉的叶公子抱怨着,小心的将杜月裳平放在软踏上。

      注一:

      李延年为让汉武帝宠幸自己的妹妹,作歌一首: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宁不知倾城与倾国?佳人难再得(真是费尽心思,这样夸赞自家妹子,脸皮绝非一般的厚挖)

      注二:燕商就是指今黑龙三省一带的商人。淮商么,就指淮河两岸的商人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其一 飒飒东风细雨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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