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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同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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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状态一天比一天差了,我是知道的。
表面上与往常并无异,我仍和同事们说说笑笑,也有好好吃饭,并没有亏待自己。但那一个个无法入眠的夜晚一点点腐蚀着我的健康和精神。
知道绝望的那种感觉吗?
那种比窒息还窒息,比悲伤还悲伤,一个人真正难受的时候,其实是哭不出来的,说不出话,也做不了表情,尽管疼,可是其实内心是极为清醒的。
又清醒,又绝望。
今天仍是加大了安眠药的用量,我期待能够稍稍入眠哪怕只有一会儿。
“吱呀——”是门被打开的声音,我闭紧双眼,身体一动不动。
我听到钱颖蹭手蹭脚进来的声音,像往常一样,我感到她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然后很小心地打开我的床头柜,从里面拿出装着安眠药的药瓶。
我悄悄睁开眼睛,她将药片倒出,一颗一颗仔细地数了起来,侧脸在橘黄色的小灯的映衬下格外认真。我不由地就一阵心酸,眼泪差点就要夺眶而出。
数完之后,她似乎是舒了一口气,将药片重新放回去,然后关上抽屉,悄悄地走出了房间。
我有些疲惫地合上眼睛。
她当然不会知道,自从上星期发现她会在凌晨偷偷数我药片的数量后,我就将相似的维生素C片混淆其中,每天吃几片安眠药就放几片进去,以维持总数量的不变。
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没关系,我很快就会好的。
比起之前的抑郁症,现在已经好很多了。
我会慢慢愈合的,无论是伤口,还是心灵。
我想,人在变得无坚不摧之前,大概都流过很多眼泪吧。
仍是一夜未睡。
天边渐渐泛白,我关掉小灯,看着微弱的光线透过米黄色的窗帘洒在床上,无奈地叹了口气。
脑子无数思绪闪过,太阳穴微微发疼,我将长长的指甲使劲掐入手心,努力克制那些负面的情绪再一次席卷而来。这个瞬间,觉得自己的耳朵里,好像一下子的就涌进了大片大片的蜂鸣。
我拉开窗帘,呆呆地站在窗户前,沉默不语的盯着外面的风景发愣,看着太阳缓缓升起,天际一点一点变得更亮,不知过去多久,听到钱颖起床洗漱的声音,然后又等到她进了厨房煮早饭,估摸着她差不多结束了,打开房门,伸个懒腰,揉了揉眼睛,冲着她笑道:“早安。”
早安。我努力爱着的世界。
这样开始了一天,然后结束了一天。从家到公司两点一式的生活模式,生命成了一个不断重复的圆,没有意外,没有惊喜,有的只是日益加深的疲倦感和越来越无法落实的归属感。
“我就不进超市了,你把要买的东西买齐吧,我在路边随便逛逛。”
钱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似乎有点担心,嘱咐道:“那你别走远了,我出来再打你电话。”
我点点头。
可是这不,转身才没走几步,就遇到了明显也是买完东西出来的老熟人。
白色的衬衫在袖口处折了几道,他微长的刘海轻轻掉在眼睫毛上,看上去,真是干练又英俊。
我微笑,“你好,俞铭。”
他愣了愣,随即也露出了笑容,“你好,池晓眠。”
于是并肩一起走。
“我被甩了哦。”他用着轻快的语气作为我们对话的开场白。
我笑得乐呵:“这么巧,我刚甩了别人。”
他意味深长地看着我,一脸诚恳地问道:“我被甩了你应该高兴不是么?”
“哈哈哈哈。”我干巴巴地笑了几声,算是给足他面子。
“你知道我们老总说什么么?” 他故作轻松地笑了一下,有些酸涩低沉的嗓音却出卖了他此刻的心情,“‘穷酸小子再怎样优秀都无法改变卑微下贱的本质。怎样的努力都比不上天生的好运,怪就怪你没投到一个好人家吧。’”
我的眼神暗了暗,没有多说话,我知道他不需要我的安慰。
他的视线又重新投回了远方的高楼大厦,仍是那种半开玩笑的语气,“既然你我都单身,怎么样,要不要一起私奔?”
“你赶紧解除这种被外星人附体的状态吧。”我好笑地耸了耸肩,“私奔了后你去工地搬砖头我去做来料加工么?”
他收回笑容,目光看向远处,不明意味地说道:“我还以为你会问我爱不爱你呢……”
我怔了怔,然后笑了,“确认爱情然后义无反顾地私奔,听起来倒是很美好,但是爱情毕竟填不饱肚子不是么?”
他眉心拧起淡淡的褶皱,然后看了我一眼,那眼神中包含了太多的东西,“不一样了。”
我坦然地承认,“嗯。是的。已经不一样了。”
“怎么办?我好像更喜欢以前那个你。”他半真半假地说道。
“嗯。其实我也更喜欢以前的那个自己。”我垂下眼帘,淡淡地说道。
他抿了抿嘴,眼睛里浮动着的,是我猜不透的情绪,“告诉你一个秘密。其实在你告白前我就知道你喜欢我了。”
“哈?”我是真的吃了一惊。
“记不记得有一次你到我这里背诵课文,我拿着你的语文书随便翻了翻,一眼就看到你把一篇课文里面的‘铭记’中的‘铭’字重重地划起来,还画了个花边,打了个五角星,再结合你紧张得要死结结巴巴的背诵,心里就已经明白了七八分了。”他淡淡地笑着。
我也笑了,却是怀念和释然,“那我也告诉你一个秘密。其实那天在西餐厅,并不是毕业后我第一次见到你。”
他挑了挑眉,示意我继续说。
“我那时在一家鞋店做兼职,你陪着你老总的女儿进来,手上拎着各种高档化妆品和衣服鞋子,我一眼就认出了你,然后鬼使神差一般地躲在柜台后面偷偷地看着你们。她坐在椅子上冲着你撒娇,嘟起的嘴巴可以挂一个酱油瓶,而你宠溺地看着她,说了不知什么话后,二话不说脱下她的高跟鞋就给她按摩。”我叙述着,平缓又安静,丝毫听不出颤抖的情绪,
他愣了一下,表情里甚至有吃惊的成分,除了瞳孔不断游离,他没有半点表情,半响才叹出一口气,“池晓眠,我们是同类。”
“不,我们不一样。完全不。”我扬起嘴角,淡淡地看着他。
和父母闹翻后我只身一个人来到这个城市,身上只有5千块钱和几套换洗衣服,被最好的朋友无情地拒绝在门外,到处投简历应聘却四处碰壁——“对不起,您不符合我们的要求。”
WODER集团,处于这个城市的市中心,每天让人看见的,都是迷离,而又迷幻的场景。
虚假……又并不真实。
考核期被同事排挤,被上司刁难,受着别人的白眼和恶语。
那时,我租着离市区比较远的房子,60多个平方,1300的月租,水泥地,老式天花板,坏了的马桶,煤气式热水器不是出滚烫的水就是出冰凉的水。
我每天早上5:30起来给自己化妆,将那些地摊里买来的粉和腮红往自己的脸上狠命地扑上厚厚一层,然后看着镜子中自己姣好的面容,心里却是厌恶至极。然后我穿上廉价的衣服,挎着仿制LV包挤1个多小时的公交车去上班,其间夹杂着各种人的汗臭和嘈杂声或是粗鲁的电话对骂声。结束一天的工作后疲惫地回到那个又脏又差的小公寓里,晚饭有一顿没一顿地吃着泡面,几乎都要反胃。
每天的唯一的感受就是崩溃。
一无是处。一无所有。
我总在想,啊,我是被这个世界抛弃了吧。
是谭修北,是他把我捡了回来,将那个遍体鳞伤的我捡了回来。是他给我买名牌衣服和包包,是他让我住到了漂亮干净的房子,是他让我吃到了温暖的食物,是他让我不用忍受拥挤的公交车,是他让我逃离上司和同事的欺侮和不屑,是他让我觉得我的人生还不至于太糟糕。
你们都不会知道,当被黑暗不停吞噬的我,遇见了属于我的那一点点光明时,我有多想抓住。
我没有办法不爱他。
在那漫长无边的黑暗中,他是我唯一的救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