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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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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近隆冬,岳阳城内下了小雪,雪花飞扬,铺满了整条大街。
安远见夏长安夹着风雪,脸色阴郁得回来,好奇不已:“怎么,今天居然这么早就回来了?”
安远原本以为夏长安只是一时兴起,却没想这家伙竟真能坚持,连续几个月,每日傍晚,不论刮风下雨,都坚持往青王府内钻。
“怪事,一到冬天,我在墙外就见不到王爷了。”
夏长安趴在桌上,满脸颓丧。
安远闻言,顿时想起一事:“哦,忘记告诉你了,青王自三年前重伤归来,据闻便得了风湿骨痛的病症,一到寒冬,便需在屋内静养,以免身子受寒。”
夏长安一听,立马跳了起来,气急败坏地道:“你怎不早说?”
“我也刚刚想起罢了。”安远摆摆手:“晚膳准备好了,先……”
话音未落,人影却已不在了。
安远愕然,好半晌才反应过来。
“夏长安,这么晚去哪?”
他跑出府门,却早已见不到夏长安的身影。
夏长安跑出府,径直便往东门街的小巷口奔去,不消一刻,便在一个狭小的小门口旁停下,不待门内的人招呼,已抬起一脚便踢开了大门。
“韩师傅,我要做件东西。”
“夏长安,你的手用来做什么的?”韩岳望着自家被踢坏的大门,满脸黑线。
这小子,从来只踢门不敲门的习惯,怎么过了这么多年依旧半分没改?
夏长安自知理亏,嘿嘿一笑,随后进入主题:“你这儿有加工鹿皮不?”
“你要鹿皮做什么?”
“前年我曾出海,在海外见过一种东西,寒冬腊月飞雪天的时候,那地方的人都会抱着这个东西取暖,叫暖水皮。”
“暖水皮?”韩岳疑惑:“你的意思难不成这鹿皮还会自动暖了不成?”
“不不。”夏长安摇摇头,解释道:“将煮沸的热水倒入加工后的鹿皮袋内,塞住水口,随后将鹿皮袋包裹进棉布袋中,便可取暖。”想了想,又道:“日常的鹿皮不行,需是加工制作后的才行,从西域商人那买进的便可。”
韩岳转身从身后的物柜内取出一块鹿皮:“去年从西域番商那购进的,仅此一块,本打算给一位客人的心上人制作皮手套,哪知对方的心上人不幸染病去世,这鹿皮便一直放着了。你要,拿去便是。”
夏长安伸手便要接过,韩岳却抓着鹿皮的一角,笑道:“我家在城郊有块农田,租给几户农民耕种,往年冬季无雪,农田尚能保留些水源,今年雪天多旱,水源缺乏,若一直如此,农田必毁,春天便无法播种耕种,隔山有座水库,难得是雪天不冰封,你若能帮我将那水库内的水引灌进农田内,这块鹿皮我便亲手献上。”
夏长安闻言,脸色一变,半晌不吭声,眼睛却直盯着鹿皮,脸上隐现犹豫之色。
韩岳见此,趁机引诱:“你常年游历海外,山川锦绣自然见得多,奇闻异事也必定见得不少,若是在海外见过此等引灌技术,又为何不亲授,造福百姓呢?”随后想起近几月的奇景,又加了点猛药:“税,这岳阳城郊南面的民田是圣上亲赐给青王的,青王所握良田千亩,我家在城郊的农田也率属青王,常年交税,此番雪天,若无水浇灌,只怕也是损伤巨大。”
夏长安沉默良久,应声道:“明日我便前往城郊。”
韩岳送了手,满意一笑。
是夜,雪天。
青王府的管家墨言碰巧经过后院,见城墙内攀入一人,身子纤细,动作却非常熟稔,两手攀住墙沿,一脚已经攀上墙。
此番熟悉的景象,让他颇感无奈。
“长安公子,王爷曾下令不再限制您进入王府,有事从大门进出便是,为何还需攀墙而入?”
语气平淡,不见半分不敬,语调却稍显大了些,显然是带了点揶揄。
夏长安抱着刚从安府内弄好的暖水皮攀越过城墙,见了墨言,嘿嘿笑道:“言叔,我给王爷送个东西。”
“送什么东西?”
莫非又是晨露?
原本无关之人送的东西,青王自是不予理会,但这长安公子送的晨露却是货真价实,用来泡茶,味道极好,青王嗜茶,这等难得之物,自是不会拒绝,但墨言知道,他家王爷只是不拒绝晨露罢了,并非说明不拒绝献上晨露的人。
但好歹这少年也坚持送了几月的晨露,让青王日日能够品茗好茶好水,竟也算得上有了几分“情分”,为此,月前青王便下了令,不再让府内众人拦截这少年。
这命令,青王府众人皆知,墨言更是清楚,夏长安虽也隐约察觉了几分,但却一时改不了攀墙窥美的习惯,但凡有好东西,都喜欢拿着往青王喜欢待的后院跑。
“暖水皮。”
夏长安攀越过青墙,顺利进入后院,抱着一团东西,便往青王卧室走去。
墨言正欲阻止,偏偏这会又想起在内室忍受疼痛折磨的青王,一时不忍,竟不妨便让夏长安擦肩而过,奔往内室去了。
罢了,王爷常年孤寂,难得有这少年取乐,又何必剥夺?
也许青王不知,也许夏长安也不知,但墨言却非常清楚,他那素来对任何东西都无情无欲的王爷,竟也有那么一日,不顾皇宫内太后的挽留,推辞了晚宴,执意返回府内,只为观赏每日傍晚的那一出攀墙奇景。
夏长安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得靠近青王,一时竟生出近乡情怯之感。
门内的人隐约吐露几分压抑的呻吟,显然是在忍受难忍之痛,犹豫了半晌,夏长安终是伸手推开了房门。
众人皆道青王得天独厚,权势滔天,府内更是奢华,众仆随从,夏长安一进屋内,却只觉这所谓的传言真真是不能轻信的。
青王的卧室极为素雅,没有丝毫奢华,一张檀木圆桌上,放置了一个熏香炉,香气弥漫,夏长安却识出这是安神香,屋内四角各置了几个暖炉,虽暖气弥漫,在这寒雪天下,却依旧让人觉得冷。
帐幔间隙,身穿暖袍的男子,正斜靠在床上,闭目养神,眉头却紧皱,晶玉白皙的脸庞更是冒出了几丝冷汗,显然是由于在忍耐自全身涌入的痛楚,竟一时半刻没有察觉屋内闯进的人。
夏长安手中紧搂着一物,步步靠近,步伐却轻盈无比,生怕惊醒了睡梦中的人。
掀开帐幔,见了那床上的男子,夏长安脸色一红,不敢再多瞧,将怀中紧搂的物事塞入棉被中,放在他冰冷的脚边,才撤身离去。
也许是由于脚边的东西冒出的暖意,溶化了少许周身的疼痛,床上的人原本紧皱的眉头慢慢松了开来。
一室暖意。
好梦当时。
次日一早,墨重锦从梦中醒来,屋外雪天依旧,冬阳却已升起,漫天的朝霞透过窗口缝隙,
打落在他身上。
他自床上坐起身,腿却不其然得碰到了一个依然泛着暖意的东西,伸手一摸,便取出一个圆圆滚滚的东西。
手中的东西极为普通,素色棉布包裹成一团,伸手触摸,却能感受到从棉布内起伏的流动。
墨黑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光芒,看着这团东西,却有些愣了神。
墨言打开房门,见他已坐在床边,笑了笑:“王爷起了。”又看了一眼青王看着手中的东西发愣,便解释道:“昨夜长安公子来了趟,说给王爷送个东西。”
“攀墙过来的么?”
清俊的声音传来,墨言却从中听出了一丝笑意,于是笑容更甚,却隐约意有所指:“正是,这长安公子也甚是怪异,不喜大门,竟是独独对那青墙情有独钟哪。”
墨重锦沉默半晌,一声不发。
墨言以为他不会再问,正准备出门唤小厮进来服侍,身后却传来一声。
“这东西是什么?”
“长安公子说这叫暖水皮,冬夜放入棉被,可取暖,一夜不冷。”墨言想了想,又低声问了一句:“王爷昨夜睡得可好?”
“……”
墨言不见床上的人回答,了然得退出了房门,随后小厮涌入,关上了房门。
青王睡得可好?
安远不予置评,韩岳自然不会关注,夏长安此刻远在城郊忙碌,自是不知,但墨言却笑了。
谁曾想起,那张素来冰冷无铸的脸上,泛起的一丝笑容,是何等的珍贵?
这恐怕是三年来,第一次见王爷笑吧。
墨言眼眸微湿,颇感安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