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梅》Gravel

1、第 1 章

　　由于大雾，我不得不放弃高速公路而绕路到这里。这是一个无比普通又质朴的小镇，可能由于和青梅的交织人生是从这里起点，它在我心里也变得不那么普通。我停下车摇下车窗，拿出五块钱对路边玩石子的小姑娘说：“帮阿姨买瓶水好吗？”她抬头看我，阳光直直照在她脸上，她眯起眼睛打量了我一会儿，接过钱，跑去路边的小卖店。然后她把水和找零的钱一并递到我窗前，水瓶上是她手指的泥印。空气里面仿佛满满是提琴的奏鸣声，时空的交错感压得我喘不过气。我关上窗户，头抵在方向盘上，“韩青梅。”我只是试着叫了一下这个名字，但是当我发出声音的那一刻，整个车厢里的空气就全部变成眼泪的味道。
　　我十二岁以前的每一个暑假，都在这个小镇度过。父母开车把我送到外婆的住所，把我的东西交给外婆；然后在开学之前过来替我收拾好东西，接我回去。
　　每年暑假，我都穿着鲜艳好看的裙子和崭新的皮鞋，像一只花蝴蝶一样从街头跑到街尾。镇上的小姑娘都穿着棉布裤子，一脸羡艳地看着我。我很享受这种羡艳的目光，虽然孤独，但是滋味极美。我在无论在哪家人门口停下，都会有人出来招呼我，“湘江啊，吃不吃糖啊。”“是湘江吗，进来看电视啊。”我有时候会在每家门口停一会儿，享受这种所有人都宠爱的感觉。但是我很少和镇上人说话，他们的脸黝黑，衣服单调又破旧，但是他们只把我的不爱说话当做安静内向。
　　不过他们偶尔也会疑惑自己的判断，外婆在早上出门的时候常常被这样问候：“你家湘江，昨天晚上哭挺久吧？我在街口就听见了。“如果连哭都不大声一点，这个人生就真是太安静了。
　　十二岁的暑假，我在顺利地考上隔壁市最好的初中以后，照常被父母送到镇上。那天，我带着优异的小升初成绩、父母的赞许、昂贵的连衣裙和各种在镇上买不着的零食，自认为像是公主一样地走下车。公主下车，应该要抬一抬头的。于是我抬起头，看见了旁边房子的二楼窗口边站着一个姑娘。她的眼珠和头发一样黑，穿着白色的短袖上衣，她冲我一笑，牙和上衣一样白。
　　如果那个时候我知道我今后的人生将和这个姑娘痛苦纠结地缝制在一起，或许我不会对她招招手。
　　母亲领着我，把书包和行李交给外婆。“湘江考得特别好，估计能进那个初中的重点班。“外婆也高兴，一把拉住我夸我真厉害。我说：“主要是因为聪明的外婆生了聪明的妈妈，才有聪明的我去考这个分数啊。”母亲和外婆听了当然哈哈大笑，那个时候的我，不那么聪明，却努力说着每个人都喜欢的话。
　　晚饭的时候，我指着那幢房子说：“我今天看见那里有个姐姐，我以前没有见过的。”外婆说：“那个姐姐可了不起，这个暑假暂时住她舅妈家，你要乘机向她学习。”我不喜欢有任何人比我了不起，我埋头吃起饭来不再说话。
　　第二天一早，我拿了一堆零食来到那个了不起的窗户下面，召集了一群小伙伴，说要分给他们吃。从来没有离开过小镇的孩子们看见一堆花花绿绿的糖果眼睛都直了，叫嚷嬉笑着。一旁看热闹的大人当然是笑着说：“湘江一点也不吝啬，又大方又舍得。”
　　我不需要大人夸我，我只是莫名其妙想要仔细看看那个“了不起”，她到底是有多么了不起。过了一会儿，“了不起”果然探出身子，我刚想半炫耀半讨好地拿出我为她留的一听可乐，只听她说：“妹妹，你们小声点吧，我看书呢。”我赶紧又把可乐藏回身后。一旁的大人也想起来什么似的，赶紧对我们说：“快去一边儿闹去，不要在你们青梅姐姐楼下打扰她。”
　　青梅，那是我第一次知道她的名字。
　　接下来的几天里，我无论做任何事都要从那个窗户下面路过一下。我对那个“青梅姐姐”充满了好奇。她的头发为什么那么黑，她的牙齿为什么那么白，她为什么能让我的外婆夸她“了不起”，她为什么老是在看书，以及她为什么不想吃我的零食，这些都是我的好奇。那个时候的我，精力旺盛，迫不及待地探寻一切我不知道的事情；那个时候的我，觉得世界在我面前越变越大，在诱惑我去接近、去深入。而青梅，正是那个带我走进新的世界，又在新的世界里陪伴我探寻的人。只是那个时候的我不知道而已。
　　一天晚饭，突然有人敲门，外婆起身去开门。我听见外婆说：“哎哟是青梅啊，什么事啊？”“舅妈做了玉米馍馍，让我挨家挨户送点给大家尝尝。”我在屋里听着，心里已经飞奔到门口几次了，脚却一动没动。过了一会儿，外婆说了谢谢，正准备关门，我突然听见青梅说：“妹妹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奶奶您多拿几个去给她吃吧。”外婆进屋的时候笑得合不拢嘴，一直夸她聪明能干又温柔体贴。
　　我撅了撅嘴，我既不喜欢有人比我了不起，也不喜欢有人比我会说话。我觉得自己所有的优点都被这个人盖过了，我很不高兴。皱着眉头扒拉了几口饭，突然又舒心起来，我的裙子和鞋子是最好看的，在这里没人可以比。
　　第二天我就推翻了我的想法。我坐在屋门口无所事事，看见青梅下楼去小卖店买东西。那是我第一次看见一整个的韩青梅。她很高很瘦，穿着纯白色的纯棉T恤，浅蓝色的紧身窄腿牛仔裤，黑色的帆布鞋。她小巧又突起的胸部是T恤上唯一的装饰，她腿又细又长，裤缝线从腰上笔直垂到鞋边。她用一根墨绿色的皮筋扎了个高高的马尾，乱蓬蓬的自然卷显得她发量很多。她付钱给店家的时候，微微一笑。我显然是被那个我现在回想起来都美丽动人的笑容刺激到了，立刻回到房里疯狂地翻我的衣服，花裙子花裙子，除了花裙子还是花裙子。我生气地把裙子扔了一地，外婆回来看见了着实训了我一顿。
　　当天的晚饭我没有吃，我说我要减肥，我要变得瘦瘦的。外婆当然不同意，非要往我嘴里送饭。我哇地一声哭起来，直到现在我也不明白，一个少女的美丽，为什么会带给十二岁的我那么大的冲击。或许对美丽的追求，是我从出生到老死，最重要的课题，也或许带给我冲击的，仅仅是韩青梅本人。
　　八月份的时候，青梅过生日，她的舅妈又做了许许多多玉米馍馍送给大家吃，说着谢谢大家照顾、青梅就要回城里了之类的话。我吃着她舅妈做的馍馍，心里遗憾着，整个暑假，都没能和她说上一句话。
　　我不知道她的年龄，住所，学校。只知道她叫韩青梅，生日在八月。她肯定不知道，我叫做郄湘江，生日在六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