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阳太阳》木偶年华

1、分离

　　老旧的居民区里永远不缺热闹，嬉闹的孩子们追追打打、妇女们坐在一起摘着菜说着家长里短、狗狗猫猫的动不动缠到一起撕咬，一切都很平常也很平静。
　　一栋五层高的板楼，一楼开着一间食杂店，到了学生放学的时间，食杂店里立刻热闹起来。小小的人儿站在柜台里面，好奇的看着门口来的大哥哥大姐姐们，不等妈妈招呼客人,他先奶声奶气的问道：“哥哥姐姐们要买点什么？”
　　一个模样漂亮的女孩一看见小人儿立刻眉开眼笑，凑过来隔着柜台捏了捏小人儿的胖脸问：“你是小老板吗？”
　　小小人儿点头应道：“没错。”
　　立刻惹来店里所有人宠溺的笑，大家看着他的眼神都是喜爱的，只有一个刚走进门的少年不同。他冷眼观察了一圈人，然后大步走进柜台里，黑着脸说：“你们是买东西还是调戏我弟？”
　　小卖店的女主人立刻皱了眉，轻轻拍了一下少年的后背算是责备，斥责道：“孝司，怎么能跟朋友们这么讲话？”
　　“谁说他们是我朋友了，只不过是同学而已？”少年不高兴的别过脸去。
　　刚刚那个捏小孩脸的女孩立刻有点脸红，微微退后一小步解释道：“唐孝司，我们只是觉得你弟弟可爱，你也用不着这么生气吧？”
　　少年根本不理，把书包往身后的凳子上一扔，不耐烦的道：“可爱的话你领走得了，正好在我家也是拖油瓶。都四岁了还得我妈抱着睡，还尿床，真讨厌。”
　　“孝司！”老板娘脸上挂不住了，生气道，“弟弟还小，你怎么这么不懂事？”
　　唐孝司气得鼓鼓的，直接拎起书包冲进里屋。小卖店的本来和谐的气氛，被少年的出现搅得一时尴尬起来。小小人儿虽小可是也懂得看人脸色，哥哥一进屋他就忍不住哭出来，惹得大家都上来哄他，一时间小卖店里又热闹起来。
　　在各种嘈杂的声音中，一把变声期男孩的声音尽量大声的说：“我要买酱油。”
　　这边小人儿哭得热闹，根本没人理他。或者说，虽然他觉得自己已经很大声了，可是根本没人听到。
　　这时，唐孝司突然从里屋钻出来，大嗓门吼了一句：“别吵了，耽误别人买东西。”
　　场面立时安静不少，唐孝司走到柜台前看着一个比这些孩子明显高出一头的少年笑开了，笑得那么灿烂，问：“杨哥，你买袋装的酱油还是瓶装的？要什么牌子的？”
　　众人一时间都去看买酱油的“杨哥”，把少年看得有些局促不安，小声说：“袋装的，八毛钱一袋的那个。”
　　“好嘞，马上给你拿。”唐孝司一副殷勤样，完全看不出刚刚是他在耍脾气。
　　把酱油递上去接过钱，笑眯眯的问：“杨哥，你们刚搬过来，住得还习惯吗？”
　　硬装大人的口吻聊天，脸上的稚嫩反而更明显，眼睛也是飘来飘去的，根本不敢看交谈的对象。
　　对方紧张的点下头说：“挺好的，我家有点吵，没吵到你们吧。”
　　“没有，”唐孝司果断否定，就差起誓了，真诚的说：“我家人睡觉都死，天塌了都不知道。而且你家也不吵，比原来住我家楼上那家安静多了。他家有个小孩儿，天天晚上哭，哭得人谁都睡不好。”
　　唐孝司自己都没注意到话里的矛盾，天塌下来都不知道的睡法还能听见楼上婴儿哭。显然他是想安慰这个叫“杨哥”的少年，可是又不知道怎么安慰好，不得已说假话。
　　少年似乎真的放心了些，浅浅的笑了一下，把唐孝司找他的钱揣进兜里，跟唐孝司说了声再见，转身走了。
　　唐孝司怔怔的站在那，直到少年的身影已经消失了还那石化着呢。唐妈妈轻轻推了他一下问：“干嘛呢？回去写作业去。”
　　唐孝司立刻惊醒，一脸惶恐和惊喜的说：“他对我笑了，他刚刚对我笑了，他笑起来真好看，你们看见没？”
　　众人都不置可否，唐妈妈叹口气，心想自己这儿子怎么这么不争气。以前对谁都冷冷冰冰的样子，可是只有对这个刚搬到他家楼上的高中男生不一样，人家不理他他也愿意热脸贴人家冷屁股。还总是乐在其中的样子，不知道是不是自家儿子上辈子欠了那个孩子的。
　　不过说到刚搬来的邻居杨家，这楼里可是没人不知道。虽然搬来的时间短，但是他家的名声可是从搬来的第一天起就远扬在外了。不为别的，只为他家的男人家庭暴力，经常出差不回家，可是每次回来就是打老婆孩子。这男孩有一次到小卖店买东西的时候，她还发现孩子手上有道伤口，肉都翻开了，可吓人了。她赶紧用自家的药和纱布帮孩子包扎，结果还惹得都上了高中的男孩眼圈红了红，差点哭出来。
　　唐妈妈回头想想，估计自己儿子是觉得这杨家的孩子可怜才对他好。而且她也没什么时间关心别人家的事，她自己家还有一大堆烂事没处理好呢。
　　唐孝司之所以看这个小弟弟不顺眼，那是因为他们并不是亲生兄弟。唐孝司的妈妈是两年前带着唐孝司嫁过来的，说白里是二婚。而这个小人儿是唐孝司继父前妻生的，前妻因为难产死了，大男人的自己带个孩子还要工作也着实不容易。在别人介绍下，和唐孝司的妈妈相了亲，然后很快两人就结了婚。
　　继父对唐孝司起初还是挺好的，但是自从唐孝司上了初二开始不知道是不是进入叛逆期了，对整个家都是一副仇恨的态度。慢慢的继父也失去了耐性，唐孝司和继父的关系也越来越紧张。
　　唐妈妈每天看着自己这个不争气的儿子就心酸，打也不是骂也不是。可是想想，一个破碎的家庭可能才是让孩子的性格扭曲的主要原因，所以归根到底错都在她。
　　其实唐妈妈不知道，在她再婚不久，那时候唐孝司刚上初一，他的生父就来找过他。生父有复合的意思，可是无奈唐妈妈已经再婚了。没办法，他想至少把儿子要回来，所以就怂恿唐孝司，还冤枉唐妈妈是因为变心才离婚，完全不提自己在外头找小三的事。
　　在父亲的怂恿下，年少无知的唐孝司渐渐的开始怨恨母亲，更怨恨这个拆散他家庭的继父。
　　唐妈妈叹息着，把店面交给唐孝司，自己去厨房做饭。正炒菜的时候，突然听见小儿子嗷的一声哭起来，哭得撕心裂肺。她赶紧关了火跑出来，却看见小儿子趴在地上哭，嘴唇上还有些，而唐孝司正蹲在一边慌张的准备拉他起来，嘴上还嘟囔：“哭什么哭，是男子汉就憋回去。”
　　正巧这个时候家里的男人回来了，一看见自己的亲生儿子被唐孝司拎着胳膊拎起来，嘴上都是血，顿时心疼得无以复加，眼睛都红了冲上来。一把抱起儿子，狠狠的甩了唐孝司一个耳光。
　　唐妈妈是又气又心疼，她是真的没想到自己一手教育出来的孩子竟然狠心虐待一个四岁的小孩，而且她现在的立场也很为难。面对丈夫的愤怒，她甚至不知道该怎么维护自己的儿子。
　　唐孝司被打完先是楞了半晌，他从小到大还没被打过，如今竟然被自己最讨厌的男人打，顿时气得浑身发抖。涨红着一张脸，转身跑出家门。
　　唐妈妈在后面追着跑出去，可是一转眼唐孝司就没影了。唐妈妈忍不住哭出来，回来安慰还在哭的小儿子，歉意的对丈夫说：“对不起，是我没管教好儿子。”
　　丈夫气得脸发白，看着满嘴血的儿子心疼得都要碎了。二话不说，抱着儿子就冲去医院。
　　一阵忙活下来，小男儿终于是不哭了，通红的眼睛咕噜咕噜转，看看爸爸又看看妈妈。两个人沉默着抱着孩子往回走，各自都揣着心事。小男儿琢磨了半天，奶声奶气的说：“爸爸，妈妈，你们不要怪哥哥，不是哥哥的错。”
　　小男儿不说话还好，这话一出口唐妈妈登时愧疚的哭出来。丈夫一见这样也实在不忍心再不理她，本来也不是妻子的错。于是转过身抱住妻子的肩膀安慰道：“别哭了，教育孝司我也有责任。”
　　唐妈妈哭着趴在丈夫的肩头，用力点点头。这个男人她是真的深爱着，所以也一样深爱着他的孩子。可是自己的儿子为什么就这么不懂事呢？
　　小男儿见妈妈哭了，立刻也撇撇嘴哭起来，边哭边颤着声说：“是我自己爬上柜台摔下来的，不是妈妈的错，妈妈不哭。”
　　小男儿话一出口，夫妻俩登时就愣住了。原本他们以为是唐孝司打了孩子，可是事情原来不是这样的。如今真相大白，夫妻俩觉得实在对不住唐孝司。
　　丈夫想了想问：“孝司这么晚能去哪？你带孩子回家，我去找找。”
　　结果，一晚上的折腾，最终也没有找到唐孝司。只是在第二天，唐孝司的亲生父亲来了，说是以后他来照顾唐孝司，不会再让自己儿子在这受委屈。
　　这话唐妈妈和现任丈夫也没有办法解释，就这样，唐孝司离开了母亲，再也没有回过这个家，更是再也没见过那个“杨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