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笑浮梦》浅笑浮梦

3、落泪成冢

　　那天傍晚，宁嫔抱着我倚着殿门，目送我额娘离去，夕阳照着额娘的背影形成一层光晕，只看得清其中还在微微颤抖的肩膀。我虽然只是一朵要来渡人的杜梨花，但是对这个养育了我，陪伴了我，宠爱了我6年的名义上的额娘，此情此景依旧让我的心口漫上一丝疼痛，也正是这丝疼痛让我清醒过来，似乎我应该做什么。
　　既然见了宁嫔流泪我心痛了，恐怕她就是我要找的人吧。我扭头看满脸是泪宁嫔，装作奶声奶气地问：“如果一滴眼泪换一个愿望，姨娘希望是什么？”
　　宁嫔温和地挤出一丝微笑，刮刮我的小鼻子说：“怎生问这么人小鬼大的问题，你都在想什么呢。”但她还是回答：“若是只有一个愿望便是希望玄允好好的吧。他若好好的，我现在死了也瞑目了。”
　　听到这句话那一瞬间要说内心没有震动是不可能的，再是萍水相逢或铁石心肠也终有不忍。但是这个人注定要走，我又如何挽留。我注定要送人走，身不由已又岂是一句不忍便可休。我终究伸出自己的手去抹宁嫔脸上的泪。那滴泪在我手心，变得滚烫然后迅速干涸，我知道我找到了我需要的第一滴泪。
　　之后宁嫔倒是格守诺言，把我当亲生女儿一般对待，虽然不受宠，但是她尽量的，使我的吃穿用度几乎与二阿哥相同。阿哥由于腿脚不方便，无法上书房。宁嫔就亲自教我们两个读书念字。不知是年幼的我为这冰冷的宫殿添加点生气，还是我的夸赞打开了二哥的密闭的心，二阿哥依旧沉默寡言，身上阴郁之气却越来越消散，对我甚至还是偶尔抱有笑颜。在这冰冷的宫殿里面我们三个人彼此依靠，彼此“取暖”，倒让我对生出几分真心。
　　但是宁嫔对我越好，我越是对当初的决定有了几分愧疚。因为我知道，她不久就会离开我们。而这一天终于来了。
　　在一个除夕夜前，宁嫔急病去世。宁嫔位份不高又不受宠所以她的死在宫里没有燃起一点波澜。再说又是除夕夜前，众人觉得晦气，所以，下葬那天仅仅是二阿哥和我带着丫头冬青和寥寥几个太监。
　　蒙蒙的细雨，长长的宫道，二阿哥拉着我的手，我们彼此的指尖都冰得彻骨，谁也不温暖不了谁。
　　一个人就这么走了，如一缕青烟一就散了，没有痕迹，只留给生者的痛在那。虽然她的死本来就是注定了应该要走，但是如果没有我去集的那滴泪，就不会有孟婆汤，没有孟婆汤或许她就还不能我不敢往下想，我不知道在过奈何桥的时候，宁嫔知道这一切会不会怨我。我又想到了那个午后宁嫔把我抱在怀里，温温和和，清清淡淡的样子和她的泪在我手心几乎要燃烧的滚烫。我收去的不是泪是她的心啊。
　　那一天回来，不知是淋雨还是什么的缘故。我就高烧不止，梦里面迷迷糊糊有宁嫔，玄允还有上仙，甚至还有我自己。人生如梦，梦如人生，我甚至不知道我该不该出这个梦，还是我这一世不就是一个梦吗？
　　迷迷糊糊听到有人在唤我，勉强地挣脱梦中繁杂的人，我睁开眼睛，才发现是二阿哥玄允。他见我醒了，脸上的关切换上了清冷。我问他我睡了几日，他回答说我从晕在宫道被抱回来整整晕了3天。
　　我随意地“哦”了声，眼光却只停留在他身上，因为他没有哭红的眼圈，连悲伤的神色也是淡淡的，他的第一句话是：“若好了，我教你练琴吧。”那把琴是他额娘留给他的唯一遗物。
　　后来等我身子今天大好了，我才明白，他不是不悲伤，而是在悲伤已经浸在了骨子里，他变得比以前更沉默寡言了，身上也笼罩着除了阴郁就是冰凉。我明白那个和我初见一个微笑可以照亮整个寝殿的玄允永远不会再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