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笑浮梦》浅笑浮梦

2、乌鸟初啼

　　直到那一天，事情才发生改变。父亲回京述职，我随着母亲进宫探亲，看的是母亲的姐姐，宁嫔。虽说是个嫔妃，但是从踏入那偏远甚至略显破落的宫殿的一瞬间，你就可以意识到她并不受宠。素净的四壁，找不到多余的装饰，安静的寝殿里有的仅仅是从窗外洒进来稀稀落落的阳光和寥寥的几个奴婢。只有淡淡的檀香寓示这里有着少许的生气。奇怪的是宁嫔居然不受宠，因为她不但长得不丑，甚至，还挺好看的，她眉目间和母亲有那么几分相似。明眸，薄唇，窄肩，细腰。但是和母亲不同的是，她多了几分身若扶柳，弱不禁风的病态和眉宇间淡淡的哀伤。正是这淡淡的哀伤让我冥冥之中觉得她或许就是我要找的第一个人。
　　见到我们，她脸上还是清清冷冷，但是可以看得出她打从心底高兴。张罗着宫女奉茶，找糖果。我虽说只有六岁，但是也有些分量了，可是宁嫔偏偏还要撑起柔弱的身体一边抱着我一边和额娘闲聊。
　　在宁嫔有着淡淡檀香却没有温度的怀里，我看见额娘未开口，只怔怔地看着自己姐姐就已落下泪来：“姐姐，终究是我对不住你。当年若不是我任性离家，你也不会毁了青梅竹马的婚约代替我进宫选秀女，这些年来你还好吗？”
　　宁嫔的眼神望着很远很远地方，似乎看到了过去的什么。但是，终究不过化作嘴边的一丝苦笑。“什么好不好不过是捱日子罢了。”她反握住母亲的手，说：“我从未怨过你。好了，别说我了。你呢，这些年你好吗？”还不等母亲答言，她看见母亲红润的脸庞和满脸淡淡的幸福，她自己先笑了，“恐怕你是极好的吧？没事我们家只要有一个人幸福就够了。”不知为什么她的微笑在我看来有些悲伤。
　　宁嫔似乎想换个话题，她看着怀里的我，真心羡慕道：”真是个乖巧的女孩。”
　　“哪里，比依兰小时候反倒调皮不少呢。对了，怎么不见二阿哥？”母亲问。
　　不知道为什么提到这位堂哥，宁嫔脸上的悲伤更深了。母亲看到她神色，陪着叹了口气，低声问：“二阿哥为什么会这样呢？”
　　宁嫔的神色痛苦而又绝望的，只说了一句：“是怀孕时吃了不该吃的东西。后宫里的人心啊，哦不？他们根本就没有心。”母亲还欲深问，这时有人进来了。
　　来人是个面目清秀的年轻男子，坐在摇轮椅上由人推着进来。着月白色长袍，身材瘦削，五官长得精致异常，那双眼睛里却没有任何感情，只有一望无际的清冷和与宁嫔如出一辙的悲哀，让人没由来地心疼。
　　他见有人，他略愣了愣，也仅仅轻轻颔了颔首。便欲回房。全然不顾身后微微叹气的额娘和还在行礼的姨娘。自我有记忆以来除了上仙，我似乎还未见过如此貌美的男子，我不禁脱口而出：“哥哥，你好漂亮。”
　　那男子慢慢地转过头来，努力地俯下身子，问：“你说什么？”
　　我不明所以地看着他说：“你好漂亮。”
　　突然她笑了，他的笑容像坚冰里突然透出的暖阳，把整个昏暗破落的寝殿都照亮得光辉异常。这一笑惊得他额娘手里的杯子直直地砸落在地上。后来我才知道，这是自他懂事以来的第一次微笑。
　　二阿哥回房，我才发现这后来的事情已经超出了我的控制。刚才还无欲无求的宁嫔此时突然对母亲跪了下去，泪水涟涟。隐隐约约只听见她哭腔里是：“妹妹，我求你了。姐姐在这宫里，玄允是我唯一活下去的希望。为了这孩子我愿拼尽全力。梨儿是唯一可以让他笑的，我愿把她当亲身女儿照料，用我生命护她周全。”
　　后面的事情我就记不太清了。我只记得，宁嫔哭了，额娘也跟着哭了。最后额娘走了，我却被留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