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婉儿》故思明月

9、明月桃花，云烟尔尔

　　孟迟从小就爱上了一个人，她叫婉儿，赵婉儿。
　　婉儿长得很好看，画工更是不凡。孟迟从小就以学画的名义接近她，沉默地凝望她，或者沉默地凝望着她的画稿，就像所有痴情人一样。孟迟生性喜静，看到活泼可爱的赵婉儿只觉得焕然新生，仿佛是干涸的土地上流过清泉一般。
　　然而，婉儿着实不喜欢他的这位表哥，她喜欢的，是微服民间的庄王李赋。
　　他们一起除恶制暴，甚至劫富济贫，俨然一对侠客和侠女。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潜滋暗长的爱，覆水难收。
　　婉儿与孟迟成亲那天。庄王托人送来贺礼，而也有传言说他深爱上一个绝色美女。所有人都没有把他放在心中。
　　迎亲路上，来了劫匪，劫走了新娘，从此杳无音信。
　　孟迟本来就把赵婉儿当做生命一样爱着，婉儿走了，他极度抑郁，整日整夜里借酒消愁，思念在午夜里潜滋暗长的厉害。终于，他路径小巷，发现了一个小乞丐，除却乞丐一身稚气，她简直跟记忆里那个婉儿长得一模一样。
　　他很欣喜，带她回家，给她洗澡，给了她一个婉儿的名字。如果这样一直生活下去，他也许会跟那个替身一起白头偕老。
　　可是，他的朋友凌云剑给他带来了一个消息——真正的婉儿还活着，就在庄王府。孟迟像疯了一般的高兴。既然真婉儿已经找到，那么替身婉儿也就失去意义，他每每看她都觉得厌烦，一个小乞丐，竟然长成婉儿的模样，亲热地叫他孟池叫他夫君，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身份。
　　只是替身婉儿当然还有作用，于是他故意将他要去京城找“小赵”的消息透露给她，引得她跟他去京城，计划成功了一半。这时，他突然觉得这个婉儿有些傻，还巴巴地把他当做神灵喜欢着，于是他决定给她一些甜头——满足她一个愿望。
　　七夕去河边放河灯，很好，刚好那天庄王要带赵婉儿游船。于是，他设计了大火，趁机掳走了婉儿。而那个替身他则趁她意乱情迷之时给打晕了，真假婉儿掉了包。幸而他并没有告诉那个替身他的真实身份，应该可以缠住庄王一段时间吧。
　　历经两年，他终于得到了婉儿，他要好好待她，放在手心细细呵护。

　　庄王叹了一口气，对着刑房里的我说道：“你告诉我吧，孟迟在京城的哪一处安身。找到他，对你我都有好处不是吗？”
　　我摇了摇头，一双眼睛垂下去，看着地上的枯草。
　　好像是那年，他面前的我，低着头，眼睛红肿着，嘴唇发青，粗糙、褴褛的衣服，龌龊的伤口，还有一股子剩饭剩菜的酸臭味。
　　“找到他，你才能够问清楚些事情。到时候，我把他交给你处理。”庄王其实已经退让了很多，带走宝儿的人，抓到后，他应该用尽酷刑狠狠折磨的，可是庄王选择将他交给我处理。我处理……孟池……吗？我轻笑一声。
　　已经是三月了，铁窗外的桃花正是灼灼，芳菲正茂，嫣然如梦。
　　庄王兴许是真的着急了，他双手捏着我的肩膀，语带威胁地说道：“你如果还不说，等我抓到他，就立刻杀了他！”
　　我一惊，抬起头定定地看着他，但是不消一会，这种惶恐却渐渐淡了下去。我望着窗外的那一枝灼灼桃花，轻声道：“好。”
　　庄王大力摇着我的肩膀，“你说什么？”
　　我浅笑一声，“好。你杀了他。”我的声音无喜无怒，不起任何波澜，好像说的是与我毫不相干的人。
　　庄王怔住了，片刻之后，轻轻地叹了口气。
　　他离开了，牢门上落下层层的灰尘，它们在空气之中轻舞着，与尘埃浑成一体，无止无尽，从来都不会落定。
　　我记起了，他说的那些话。
　　孟家儿子多，不差我一个，而婉儿却只有……他那时看着我，没说完就沉默了，因为他突然想起我只是个替身，婉儿只有一个。
　　所有的情话，似乎读起来很牵强的情话，都会带上婉儿两个字。他只有把面前的“替身”看成是婉儿时才会说的，他的所有承诺，都是对婉儿许下的。
　　婉儿，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
　　婉儿，如果喜欢一个人，就跟他一辈子在一起吧！
　　婉儿，不用了，好好照顾自己。
　　婉儿，我想与你共修白头。
　　婉儿，我喜欢你，我还是你的夫君。
　　“婉儿！”他念我的名字，疼惜地，温和地。
　　……
　　往事翩跹，事情的轮廓渐渐清晰了起来。去年七夕放河灯时，凌云剑写下的愿望是——纳鞋底的那女孩一生和乐。他知道有另一个婉儿的存在，所以他故意不写婉儿，而是“纳鞋底的那女孩”。孟池那张纸上则是明明白白写着——婉儿与孟池携手白头……而我写的，，婉儿与孟池一辈子在一起。我苦笑一声，多么犀利的讽刺。
　　我从来都是相信孟池的，却没发现原来漏洞是这么明显。他的茶饭不思是为了赵婉儿，他的甜言蜜语是说给赵婉儿听得，他救我是因为我长得像婉儿，他娶我也许是为了完成与婉儿未尽的婚礼……
　　窗外，明月朗照桃花枝头，多少良辰美景，不过云烟尔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