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以梦回》柚柚柚柚

5、第四章

　　刚走两步，若水只觉眼前景物模糊一片，忽然眼前又出现了他模糊的影子，隐隐发觉眼角有些发热，连忙用手捂住眼睛不让泪水掉下来。
　　十里桃花，流水潺潺。
　　“千檀哥哥，千檀哥哥。”
　　她看见一个小小的身影在桃花林中窜来窜去，银铃般的笑。
　　早春的风透过叶间的缝隙，卷起一片一片的花瓣。
　　他单手握剑，踏在密密叠叠的花瓣上，身轻如燕，绶带翻飞，剑影快得看不清，却舞地那样好看。
　　“千檀哥哥。”小女孩手握几枝桃花，笑着跑过去。
　　手腕一转，剑在他手中划出一条优雅的弧线，插入剑鞘。
　　“若水。”他回头，目光柔和似水。
　　“我给哥哥采了花……”若水兴高采烈地扬起手，却“扑通”一下摔倒在地。
　　“若水！”他连忙跑过去扶起小小的她，小心翼翼地仿佛稍微一用劲她就会碎掉。
　　小若水不哭也不闹，只手抚着眉嘿嘿傻笑。
　　他摸摸她的头，隐在面具下的眼目光闪烁了一下，似乎有些心疼。
　　流水潺潺，偶有树枝被繁重的团团桃花压断，听得“吱呀”一声。
　　“哥哥，你什么时候带我走啊？”若水瞪着水灵灵的大眼睛，一脸期盼地看着他。
　　他微微低头，手上的动作缓了些，看不清表情。
　　小若水急了，一把抱住他的腰：“哥哥，我要当你的新娘！一直一直跟着你！”
　　花瓣轻盈，隐隐暗香。
　　“若水？”她回过神，见叶宸一脸疑惑地看着她，“你怎么了？”
　　“没什么。”她目光一闪，忍住不让眼泪掉下来。
　　为什么，总是想起以前的事。
　　那年他十五岁，她八岁。
　　叶宸知道若水因为身体的缘故时常情绪异常，于是沏了杯茶让她好好呆在房间里面休息，自己却转身拿着剑出了门。
　　长巷，无人，月色如水，四处静谧。
　　叶宸提着一个小包走在漆黑冗长的小巷中，四周的灯火早已熄灭，只能见明亮的满月悬在头顶，脚下快速踩着自己的影子，虫鸣，寂静。
　　低头看着手上包好的东西，会心一笑。
　　刚到这个小镇便听客栈掌柜说离这里二十多公里的小镇上的金丝酥饼享誉在外，用模子抽出极细的面丝，再在滚油中一过，整整齐齐凝在酥饼皮上，油而不腻，入口即化。若水听了以后直咽口水，扭着闹着让叶宸去买，叶宸不答应就开始蹲在地上耍赖不走，哭丧着脸像个小孩子，就差在地上打滚了。
　　看着她瞪着大眼睛一脸可怜巴巴的模样，叶宸还是铁了心不搭理他，若水哭了一会儿便狠狠瞪着他，不说话，直到给她买了一串糖葫芦才不再斗气。
　　叶宸见她心情很差，于是便想给她买点好吃的逗她开心，虽然用轻功速度快了不少，但待他回来之时还是已到了深夜。
　　从小便被父母抛弃，甚至连他们的样子也记不起半分，玄灵子将叶宸像自己孩子一样抚养大，他对玄灵子的感情早已超出了师徒的关系，可心中始终觉得缺了些什么。原以为这一生只能这样混混沌沌过一辈子，怎料如今遇见了若水，他的内心好似被什么填充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受在悄悄滋生，他想要保护若水，保护她不受任何人的伤害。他不知这份感情是对是错，是逐渐衍生的兄妹亲情还是……随着一日日的相处，这种想法越发强烈，强烈得连他自己都觉得害怕。
　　停在若水的房间前，长长吸了口气，像是鼓足勇气一般轻轻敲了敲门，没有声音。又稍微用力敲了一下，还是没有声音。
　　难道已经睡了？看了看手中包好的酥饼，犹豫要不要直接进去放在她桌上。听见淅淅沥沥的雨声，刚要推门而入的手却停住，停顿了半晌，转身欲离去。刚一转身，就听见房间里传来“呜呜呜”含糊不清的声音，他感觉有所不妙，立刻一脚踹开门，门嘎吱一声巨响，随即缓缓开了。
　　屋暗灯昏，帘外夜风吹动，映着纸窗疏竹影，桌上的豆大的烛光被风吹得摇曳不定，低残蜡泪。粉色外衣掉落在地上，凌乱不堪。若水浑身被绑住跪在地上，嘴上被塞了布条，看见叶宸后先是愣了愣，然后眼泪哗啦啦地直往下流。见他正往自己这边走，她却瞪大了双眼，拼命摇着头，口中发出“呜呜呜”的声音，像是极力想说着什么。
　　“发生了什么事？”叶宸两步过去就开始给她松绑，若水一直用力摇着头，看着他的背后一脸惊恐。
　　下一瞬，只感觉后背一阵撕裂的痛，一条皮鞭猛地抽向他的后背，啪啪几声，衣服上便印上了数条血痕，黏湿猩红。叶宸拧了拧眉，快速拔出剑转身反手挡住不断抽来的鞭子，与那人交战起来。
　　来不及犹豫，若水用尽全力取掉身上的绳子，爬起来，可膝盖吃痛一下子又跪了下去。
　　一阵闪电划过，一瞬间照亮了屋子。闪电划过的瞬间，叶宸和若水同时呆住。
　　眼前的女子身着红衣，一双妩媚的丹凤眼紧紧盯着叶宸，手上的皮鞭却飞快地进攻，招招致命，狠毒的招式与她妖冶的样貌格格不入。
　　“呵，看来玄灵子的功夫也不过如此，教出来的徒弟也是块废材。”女子一声冷笑，红唇划过一丝嘲讽的弧线，手上的动作愈加激烈。
　　虽叶宸拜师于玄灵子，但玄灵子并未传授他被誉为天下第一的玄灵剑法，只是教了一些平常的招式让他习武健身，第一次遇到这样强劲的对手，叶宸有些招架不住。
　　与女子交战几个回合之后，叶宸逐渐摸清了她的招式，集中精力努力使自己的意念集中在肩上，不知不觉破了女子不少招式。
　　“怎么可能！明明刚才我还觉察到你内力很弱，怎么会突然猛增！你到底用了什么歪门邪道的武功！”女子咬住双唇，仓促地躲避着叶宸一次一次刺向她颈部的剑锋，被逼得步步后退，却更显妩媚。情急中看见若水半跪在地上，于是一把抓起她掐住喉咙，对叶宸吼道：“不要过来！”
　　叶宸停下手中的剑，努力使自己的声音平静，剑锋直指女子：“你放开她！你敢伤她我一定将你碎尸万段！”
　　雨愈下愈大，在屋檐下串成条条水线，台阶上布满的绿苔被点点敲散。窗户被风吹的吱呀一声，三人的影子在跳动的烛光下像厉鬼般蠢蠢欲动。
　　女子退后一步，可又加大了手中的力度，白皙的手因用力而微微泛青。扭头又望了望窗外，声音有些紧张：“你再过来一步，你就等着给她收尸吧！”
　　“你想要怎样！”叶宸手中的剑不禁握得更紧，连指甲深深掐进了肉里都未察觉。
　　“现在你退到门外去，否则就算我死，我也要拉她陪葬！”
　　叶宸见若水脖子被掐得通红，胸口剧烈起伏呼吸困难，一脸痛苦的样子，皱了皱眉，因担心若水受伤，最终垂下手中的剑，按照女子的要求缓缓退到了门外，眼睛却一刻未离开她。
　　女子扭头看了看窗外，一片漆黑，紧紧盯着叶宸后退了几步，用力抓着若水一下消失在窗外。
　　连天雨，树林中阴森寒冷，雨点敲打在密密繁繁的叶上，淅淅沥沥，惨淡的月光也隐匿在雨幕中。
　　不知行了多久，到了一片黑压压的树林中，女子一个神闪，若水便从空中掉了下去，只觉手臂剧痛，低头一看，原是撞上了一块锋利的石头，挽起衣袖便看见一条长长的血口不断流出血。缓缓爬起来，再一看叶宸不知何时已经追了上来，正与那女子打斗，二人逐渐打斗至不远处的悬崖边上，情景很是危险。
　　叶宸只觉双手逐渐失去力气，脚下的步子也逐渐开始乱了，吃力地接着女子一次次的进攻。
　　若水看着自己伤口，忍痛从身上扯下一块布将伤口缠住，再站起来之时，却见叶宸倒在血泊中，正冲自己喊着：“若水！”
　　若水跑过去，见叶宸浑身上下全是鞭子抽出来密密的血痕，白衣被硬生生染成了红色，雨点将血渍冲散开，地上一片红，于是心中狠狠揪了起来：“叶宸！”
　　从未见过如此血腥的场面，她心中作呕，看着他浑身是血奄奄一息，更加不知所措：“怎么办，怎么办…”
　　“快…快去，把她的…手砍断…”叶宸抬了抬手臂，若水顺着看去，叶宸手臂旁落了一只沾了血的匕首，悬崖边上只剩一只手紧紧抠住石头，那女子的身体掉在悬崖下，只靠手上的力量不让自己掉下去。
　　“快去！”叶宸的话语中透露出不可违抗的坚定，若水拿起匕首，一步一步走到悬崖边，看着刚才那只差一点掐死自己的手，膝盖一软跪了下去，双手颤抖着，手上的匕首却迟迟不肯刺下去。
　　“若水！”
　　雨点拍打在她脸上，凌乱的发丝顺着冰凉的雨水贴在额前。
　　女子想用另一只手抓住悬崖边的石头，抬头却看见若水手握匕首跪在旁边，眼里顿时充满了惊恐：“不要…不要！不要杀我！”
　　叶宸的声音传了过来：“若水！你不杀了她，她就会杀了我们！”
　　“不要…不要！！”女子声音也开始颤抖，原本姣好的面容顿时花容失色，指甲深深抠进了泥土中。
　　若水在心中久久挣扎着，看着女子的眼神，恍然间仿佛看见哥哥被皇后毒害临死之前的眼神，心中抽痛，匕首“啪”地一下掉在地上，向女子伸出手：“快抓住我的手！”
　　女子伸出另一只手，努力向若水的手够去，在那一瞬间又突然鬼魅地笑着：“呵，还真是善良，那你就去死吧！”说罢一手用力扯住若水的手，将若水拽下悬崖，自己却一个翻身飞了上去。
　　若水只觉耳旁的风呼呼吹过，叶宸唤自己的声音越来越小。
　　就这样……死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