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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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树林阴翳交相辉映,阳光透过婆娑的叶间在松软的土地上留下斑驳的倩影,青溪泻玉,藤萝掩映,流水淙淙,夹岸桃花,藏匿在林中的鸟儿啾啾叫着。
拨开层层的的绿叶,一座小木屋便映入眼帘。
半透帐幔珠帘随风舞动,篱院外朵朵蔷薇妖冶惹人。
“若水!”
门外响起一声呼唤,一个看似是十六七岁的男子笑着推开门,阳光顿时在屋中洒落一地,将他身后的影子拉长。
“来了。”屋中梳妆台前坐着一个看似同龄的女子,转过头微微一笑,“我这就来。”
女子看着镜中的自己,眼神如蒙了水雾迷离,恍然间像是心死了般啜泣了一下。指尖轻轻滑过额前,最终停在了眉梢:“韩雨柔,你还能存在多久呢?”
一年前,齐国发生宫变,公主韩雨柔被御林军刺死后抛尸荒野,后被叶宸拾到,她从此改名若水,和叶宸师徒生活在一起。 国破家亡,一切都天翻地覆。曾贵为公主的她如今落得不人不鬼,如那把蘸了剧毒的利箭,刺得心肺生疼。
若水呆呆看着镜中的自己,生前的和母亲一样的金发此刻却是乌黑一片,泪盈盈的眸是一汪死水深邃。谁会想到镜中那让无数人觊觎的容貌竟是皮下白骨,死尸一具。 这镜中的自己,好熟悉,又好陌生。
指尖落在额前的红莲。
镂花的窗棂在风中吱呀一声,桌上瓷白的茶盅忽然滚到地上摔得粉碎。她呆呆地看着破碎了一地的瓷片,却像用尽全身力气一般缓缓闭上眼。
“阿水。”她似是被什么东西突然激起,猛地睁开眼。
她见四面墙壁,玲珑剔透,琴剑瓶炉,门帘锦笼纱罩,金彩珠光。窗外又下起了雨,淅淅沥沥,林间叶与叶摩挲着,雨点落在苔痕绿阶上“嗒嗒”作响。
“阿水。”
听见有人唤她,便起身回头,却见一袭白衣撑着七十二骨油纸伞踏上凿花的台阶。风一过,桌上未染的胭脂隐隐融入空气中,几分暧昧。伞沿微微抖动了一下,向上抬起。
是你?千檀。
雨越下越急,雕花窗上悬着的风铃“铛铛”地碰在一起。
“阿水,我回来了。”他收起伞,眼睛弯起熟悉的弧度,伸手“呼”地掀起纱帘,“前院莲花开得正好,我们一去看看罢?”
她又看见嵌在雕空紫檀木的镜中,她侧着脸,嗅着淡淡檀木熏香,他一手轻托她的下巴,一手用蘸了朱丹的细笔在她额头细细的描着。他垂着眼,与她是那样近,近的能感受到他均匀的呼吸,甚至能看清他面具后的每一根长睫。
这样看着他,是那样好看。可他却从未取下过脸上银色的面具。她颤抖着握住手上的胭脂盒,指尖深深掐进了肉中。
“怎么还在发愣,再不出发就赶不上船了。”叶宸走进屋,见若水坐着一动不动。
她似是没听见,指尖缓缓离开掐出的红印,一寸一寸贴着额前的皮肤,撩起短发,一朵小巧精致的红莲映入眼中,怎么…之前都没注意到?
若水低下头揉了揉双眼以免让噙着的泪水流下,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望向叶宸:“你再等我一会儿,我去拿个东西。”
为什么,总是想起他……
七岁时,哥哥韩立在骑马途中不小心摔下马身亡,母妃整日以泪洗面悲痛欲绝,八岁时她亲眼看见皇后的手下逼母妃喝下毒药,却告诉父皇是母妃思儿成疾患病身亡。
只有她知道,这一切全都是安排好的,母亲和哥哥都是被害死的,而她……或许就是下一个目标……
德武四十三年,三月三。
午夜的皇宫空荡荡的,阴森的让人喘不过气。一辆马车吱吱呀呀缓缓停在宫门前,几个侍卫上去检查了一番,车又继续驶出了门。
哒哒的马蹄声在漆黑的夜中回荡,街道两侧红彤彤的灯笼混着车轮碾过青石板路的闷响,突然一阵马的嘶鸣,马车停在一座楼前,立刻围了一群花枝招展的女子过来,两个风度翩翩的公子从车上下来,和女子们笑着闹着走进楼去。谁也没有注意到,一个小小的身影从马车上跳下逐渐消失在深不见底的长巷中。
她看见母妃在三个嬷嬷手下挣扎着灌下毒药,浑身抽搐,吐出的鲜血将衣服染红了一大片,而皇后却在旁边一脸满意的笑。她转身跑了出去,躲在一辆马车中瑟瑟发抖。那一年她八岁。
被马车带出宫后,却一不小心掉下了悬崖。
他救了她。阳春三月,她看他练剑,看他为自己手忙脚乱地做饭,看他为自己在额前画上喜欢的莲花……
三月后,灼灼的莲花开了一池。
他说:“我要走了,我送你回家。”她抱住他:“千檀哥哥,不要扔下我,带我走,带我走好不好?”
他摸了摸她的头,遮了半张脸的银色面具在阳光下有些刺眼:“等院前的莲花谢了,我就来接你。”
直到她被官兵找到强行掳回宫,他也没有回来。
“若水!”叶宸见若水半天没有出门,有些疑惑地走进屋去,却看见她手臂上一片血迹,她正盯着窗外发愣。
若水听见喊声,有些疑惑地回过头:“怎么了?”
叶宸一脸怒气从身上摸出一小瓶药膏,轻轻地抹在她的伤口上:“你看你,手上划出血了都不知道,难道你不觉得疼吗…”话还没说完,叶宸像突然意识到什么一样住了口,只默默地上药不再说话。
自从一年前被叶宸师徒救下后,就再也没有感觉到疼痛了。虽然经过玄灵子的极力抢救,她能够像正常人一样活动,但是却再也没有痛觉和嗅觉,就连勉强保住的味觉也是十分微弱。
具有人的身体,却没有人的生命,这副躯壳又能维持多久呢?
玄灵子说:“你叫若水,你的魂魄没有消散,当你附着在他人身上的时候可以操纵他人,并吸收阳寿来维持你的性命。你和叶宸替我去向南卫国的公主讨一样东西。”
但终归她只操纵自己的身体来假扮成人。
叶宸小时候被双亲卖到富贵人家做小工,挨饿挨打早已习以为常,最后不堪他人的欺负和凌辱,在一个大雪之日出逃,躲在一个桥洞中饿了三天三夜不敢出去,正当他以为自己快要死了的时候,忽然见一人从桥上掉进了河中,见那人在水中挣扎,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身边的木板丢下去,之后一头栽倒在地。
掉进河中的正是玄灵子,若水和叶宸现在的师傅。
叶宸后来问了很多次师傅是怎么掉进河中又是怎么把他救活了的,因为按照当时的情况来说,在他把最后一口气都用来搬起身边的板子之后,根据千百年来的生长规律,他理应当场就横尸桥洞了。每到这时,师傅都会摸着他那乱七八糟却硬要捋成一缕的白花花胡子,笑眯眯地说:“那是因为为师一不小心滑倒了才掉进河中,完全是出于意外。正当我要用深厚的内力飞上桥时看见你把木板丢下来救我,心中顿生感动,看你着实可怜,于是顺带把你救回来了。”这笑眯眯的模样活像是一个看见绝色美人的色眯眯的老头,着实猥琐。
当师傅这样回答时,叶宸的智商就会瞬间达到历史最低,总会很不和适宜地追问到底,将他的求知欲展现地淋漓尽致:“可我明明看见师傅在河中挣扎啊,还呛了好多水然后就沉下去没有影子了,我才把板子丢下去救师傅的啊?”
然后叶宸就会被师傅罚做一个月的饭菜以及洗一个月的碗筷。在若水被师傅收留的一年内,就像月亮变圆变缺总有规律一样,几乎每月叶宸的智商都会降到最低一次,于是就循环以上的对话,于是这一年的饭菜都是他负责。这一点是若水觉得自己不是人的唯一值得欣慰的地方——不用吃饭。每天看着师傅艰难地咽下一口口饭菜,这种欣慰感就愈加强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