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纳夫要趁早》旁听神

3、第二章

　　要说这夙岚仙君的传闻，随便一个天庭的小仙都能讲出几个不同的版本来。而所有的版本都与颜兮所知的不全一样——她从未与人说过她所知的夙岚仙君的秘史，但是她确信这个故事是唯一的真实，因为夙岚下凡应劫的二十多年中，有接近一半的时间她都在场。

　　而那个时候，他名叫苏南，而她还是第一次离家出走的小彩凰。

　　时至今日此刻，颜兮一直没能想起她是怎么遇上苏南的。也许是她哭得昏天黑地一不小心走出了青墟的界限到了人间，也或者是那个少年的怀抱太温暖让她忘记了挣扎——总之，颜兮尚未化形且最为难堪的时候，是与那个名叫苏南的少年一同渡过的。

　　凡人的寿命极为短暂，但颜兮从不知道苏南的命数早已天定。他十八岁娶妻，二十岁妻子亡故，二十五岁时因思念亡妻过度而撒手人寰。颜兮至今依然清楚的记得，苏南收留她时只有十五岁，而她离开人间回妖凰族时，已是苏南去世五年又两个月。

　　对于没能阻止苏南喜欢上红妍这件事，颜兮是心怀愧疚的。若不是她一时动了恻隐之心赐了一口灵气给红妍，那生命垂危的小花妖又怎么会以那般艳丽的模样出现在他面前？

　　颜兮曾经很明确的制止苏南对红妍表白：“红妍是妖！”——她告诉过他。

　　“你也是妖……可是你看，我们相处得很好！”苏南说，“等我娶了红妍，我们三个会过得更好！”

　　——其实颜兮想说的是，红妍不过是一般的凡妖，而她是古妖神氏族；一般的妖是会本能地吸食凡人的精气的，而她不会；一般的妖是要渡劫的，而她天生仙籍——其实颜兮更想说的是：“你既然愿意接受妖，那为什么你喜欢的是红妍而不是……我？”

　　彼时颜兮三百六十七岁，离化形还有一百三十三年。她没有说出她的想法是因为她非常明白，即便他愿意等，也没有时间等，更何况他的眼里心里唯有的，只是红妍这一个人……不，这一只妖。

　　自从苏南娶了红妍后，他的身体便每况愈下。颜兮看着他们日日欢笑夜夜恩爱，心里那般难过却不舍得离开。

　　过了不久，红妍渡劫失败香消玉殒。

　　颜兮从一片凌乱之中挖出个成人头颅大的种子。当她把那个沾着花瓣的小东西递给苏南时，他顿时面如死灰，从此一病不起。颜兮将那颗肉质的种子种在屋后的菜园子里，期待它早日开花然后蹦出个白白的大胖小子来让苏南高兴，让他因为子嗣的存在而活得长长久久。

　　可惜直到他弥留之时，那种子也没有发过芽。

　　她从那时便开始明白，有些东西不是她喜欢就一定能留住的，就像那些借她接近娘亲的男人，就像从来没有喜欢过她的苏南。

　　颜兮想起曾给那种子起过名字，叫做“苏醒”，本意是盼着它从沉眠之中醒过来，现在想来，实在是无聊得很。

　　人与花妖的孩子到底是动物还是植物呢？它会呼吸么？它有血流动么？它可会是半人半妖的模样？

　　葬了苏南后的四年多时间里，颜兮守在那颗种子的面前，一直在想这些奇怪的问题。而这些问题的存在，的确是帮助她免去了诸如泪流满面、痛不欲生、垂首顿足、伤心欲绝之类的感触。颜兮相信，若是这样平平淡淡的再度过一百多年，她就可以在苏南的坟前变化成人形，可以对着那个墓碑问：

　　“苏南你看，我美么？”

　　即使不会有回答，颜兮坚信，她一定会是不亚于红妍的美人，甚至，是能超过娘亲的美人。

　　颜兮每日满怀期待的给那种子浇水施肥，每日想象自己该以何种身份认领这个即将出世的半妖孩子，不知不觉便会从屋内翻出酒来喝，然后卧在床角不省人事。

　　苏南去世五年后的一个夜晚，颜兮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中是许久未见的苏南，他站在她的面前，青衫飘逸、笑容温暖，一如他十多年前第一次出现在她面前的样子。她看得呆住，然后开始哽咽。

　　“这些年谢谢你了！”苏南的笑容如同春风，“孩子我带走了，也让你得到应有的自由吧……”

　　他说着说着，突然化为点点荧光，仿佛垮塌成尘土的山峦，仿佛天河中被震碎的圆月的倒影。颜兮哭喊着去收拢，却怎么也聚不成形。而天亮哭醒的时候，颜兮去看了屋后的菜园，翻开的泥土中，的确再也没有那颗种子了。

　　苏南果真是将他的孩子带走了，连一个念想也没有给她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