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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覆水难收(六) 他们坐在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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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坐在如月楼的中庭里,如月楼那么大,所以它的中庭也那么大,以前这里种着繁花,现在这里摆着长桌。
繁花已被人踏成了烂泥,甜腻的迷人香气也变成了乌烟瘴气,姑娘们在三教九流间穿梭。
爱苏露玩的很开心,游信不知道在想什么,谪仙一点儿也不开心。
因为他什么也没看见,没有垂天教主的白水脸,没有谷子门主的面具脸,甚至没有袁原的大方脸,没有红杏的茶水脸!
昨晚他已经想了千种可能,他也觉得自己是个小心的人,他也觉得自己见够了阴谋,可事到如今他才觉得自己是个傻子。
他想如果今天垂天教主如约而来他就是大功一件,如果垂天教主没有来他甚至可以当着袁原和谷子门主的面当机立断砍下这人的头。
这人本该比他更紧张,可他非但不紧张谪仙甚至觉得他什么也没想。
他想拎起他的领子问他这是怎么回事,想把剑架在他的脖子上问问他他是怎么想的,难道这一直都是他剃头挑子一头热吗。
他的手已经伸了出去,他的剑已经出鞘,可他的手还没碰到那人的领子,剑也只出了一寸,因为他想不到本是一派和谐的中庭突然之间竟然爆发一般打了起来,乱成了一锅粥。
他刚一张嘴就被人群冲散,随后他便再没有机会说话了,因为不光刀剑无眼,水晶肴蹄、清炖蟹粉狮子头、金陵丸子、黄泥煨鸡、清炖鸡孚、金陵板鸭、金香饼、鸡汤煮干丝、肉酿生麸、三套鸭、无锡肉骨头、陆稿荐酱猪头肉也都没有长眼睛。
在被淋了一头的酒水后,谪仙不得不打起精神来闪躲。
事情的起因是这样的,中庭一共摆了三条长桌,坐了估摸有二百来人,其间尽是些瞎眼算命的,卖草鞋,老乞丐,暴发户之流。
西南角落里坐了一个白胡子老头和一个拿红头绳扎羊角辫的小丫头,丫头正卖力的啃着一个水晶肴蹄,丫头对面是个身穿银白色轻薄衣裳手腕脚腕上都带着许多银镯子,行动之间佩环叮咚的少女。
更怪的是少女竟然赤着脚,而且不光赤着脚,她的脚还很白,因为她的脚从没有落地,永远保持着离地一寸一分不多一分不少,如果不仔细看根本不会发现。
羊角辫正执着于那水晶肴蹄指缝里的那丝肉,只得更卖力的啃着,可那水晶肴蹄就是不从她的愿,不仅啃不到还啃脱了手掉到了桌子底下。
偏巧那猪蹄滚啊滚啊不偏不倚滚到了赤脚少女的脚下。
少女的脚很白,所以少女很爱干净,正因为她赤着脚所以她更不能接受脚上沾有一丝灰尘,遑论是猪蹄!
少女惊叫一声,已是花容失色,可这声惊叫一出口便堙没在噪杂声中。
惊慌中少女乱挥手便已袭向坐在她旁边的瞎算命的的面门,瞎算命的嘟囔一声:“真要命。”
要命的不是少女葱白的手,而是少女带着的指套,小小的指套上雕龙画凤可见精巧,可那指套上也泛着森森寒光正裂风而来。
瞎算命的没有眼睛,可他偏偏又看得见,眼瞅着他的脑袋就要变成六份,他腿一抬身子一仰堪堪避过了。
虽然避过了那指风,可他的腿抬起来了,脚尖在桌子底轻微的一碰,就那么轻微一碰,那十来丈长的长桌便被他踢了起来。
那长桌立起来竟然跟如意楼的八角玲珑顶差不多高。
桌子虽立起来了,上面的饭菜显然是呆不住的。
玉盘珍馐下雨一样的往下掉,老乞丐还没吃够桌子就让人踢上了天,他一手接着只烧鸡一手拿了只蹄髈,还张着嘴接天上掉下来的金玉丸子,眼看着天上一碗香汤掉下来,他不躲不闪不知从何处掏来一只油腻腻缺了口的破碗,将那碗香汤一滴不漏都收进了那只破碗里。
可他接丸子的时候不小心踩了卖草鞋的脚,卖草鞋的穿的是他自己编的草鞋,这一脚跟直接踩他脚上没什么区别,他找了半天才把他挂草鞋的扁担找到,这可是他吃饭的的家伙,刚把扁担扛在肩上就被乞丐结结实实踩了一脚,这一脚可真够疼的,疼的他差点就哭爹喊娘了,他扛着扁担抱着脚疼的直蹦。
混乱中那扁担又不小心打到那胖财主身上,那财主竟像个球似的在人群中弹来弹去。
有的人骂娘有的人大笑,那如意楼的一干姑娘一瞬间躲得飞快,全都不见了踪影。
不知是谁还像还嫌不够热闹似的,竟将其他两张长桌也打得飞了起来。
谪仙躲得过左边的鸡爪,躲得过右边的鸭手,却防不住后脑的猪蹄。
无奈之下他使出和云飞渡的功夫,只想尽快逃离这混乱之地,他一提气左脚轻点,便上了二楼,稍在那雕栏上借力便上了三楼,一眨眼的功夫轻轻松松就翻上了那八角玲珑顶。
“谪弟好俊的轻功。”谪仙回头一看果然是袁原。
不光是袁原还有红杏,甚至还有玉楼母,看看他们气定神闲,再看看自己狼狈不堪,谪仙觉得很不痛快。
谪仙道:“合着您几个是看戏呢。”
红杏笑道:“我们可不知道今儿个有戏看,是门主叫我们来的。”
谪仙问道:“门主知道?那门主怎么不来。”
红星笑道:“门主知不知道我不知道,门主来没来我也不知道。”
谪仙问道:“既然你什么都不知道,那你笑什么?”
红杏笑的更开心了,说道:“因为我站得高放眼望去看的见春暖花开,看的见湖光山色,一抬头就看见碧空如洗,一低头就有戏看,我有什么理由不开心。”
红杏不管什么时候都在笑,她是谪仙口中的奇女子,谪仙喜欢跟这样的女子打交道,但有的时候他又喜欢没脑子的女人,因为聪明的女子会害人,没脑子的女人想害人也害不了人。
谪仙低着头他在找,下面的人很多可他自己画的脸他闭着眼睛摸都能摸出来。
越看他就越心烦,因为他看不到,连爱苏露都不见了,此时他不觉得自己是个傻子,他觉得自己是一头猪。
他看着袁原,本以为袁原应当比他更焦虑,可袁原非但不着急他还在喝酒,他在和玉楼母拼酒。
这两个人岁数相当,言语间谈笑风生,甚至回忆起了三十年前的事来,显然是老相识了。
他们说的十分有趣,可谪仙没什么兴趣,因为他发现从始至终只有他一个人被蒙在鼓里,包围着如玉楼的三百暗卫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何况是两个大活人。
谪仙很难过,可他万万没想到此时来安慰他的竟然是红杏,红杏抓着他的手,红杏的手很白很软,而且她的眼睛还很亮。
谪仙发现他移不开眼睛,这个女人大他几岁,可总能给他一种十分奇妙的感触。
红杏温柔的说道:“谪仙不要难过,你不是傻子……”话很温柔但他有种预感,预感他不会想听到下半句,“……你是猪。”
红杏微微一笑道:“这是门主要我带给你的话。”
谪仙觉得很失落,说实话他从来没感觉这么失落过,因为他见过谷子门主,那是一个长着男人身材却有着一把女人声音的人,他带着成熟稻穗织成的金黄面具,他知道这样一个人断然不会说出这种玩笑话,可他又分不清,因为红杏也断然不会这样戏耍他。
谪仙说道:“门主当真都料到了?”
红杏笑道:“门主又不是傻子,门主当然料到了,只是门主想请我们看的戏是瓮中捉鳖,可这戏生生被演成了一出蟠桃会。”
谪仙怒道:“既然如此,难不成只有我一个人着急,难道你不着急难道袁护法不着急难道门主不着急!难道我们就在这看戏到收场!”
他一连说了四个难道,说明他真是气急了。
红杏掩面一笑看着袁原和玉楼母说道:“门主当然着急,所以袁护法才在努力。”
谪仙这才看向袁原与玉楼母,发现这两个人根本就不是在喝酒,他们是在倒酒,他们在比谁先醉。
红杏道:“既然人走不出去,自然就在这楼里,可这如玉楼也不是随便什么人想搜就能搜的。”
谪仙道:“所以他们打了个赌,如果玉楼母先醉,就让我们随便搜。”
红杏笑道:“如果袁护法先醉那我们的人就得撤走。”
红杏还在笑,可是她的笑变了,之前的笑谪仙看的出她并不是真的开心,可现在不一样。
因为袁原赢了,其实不光是喝的人事不省才叫醉,玉楼母也醉了可她还醒着,但是她哭了。
任谁看见一个四十几岁的女人哭都会受不了,谪仙心里尤其不好受,谪仙虽不了解她,但是自从看过小楼上的死人后,他就知道这个女人早在二十年前就疯了,一个心里已经疯了的人偏偏还要装作常人一般,她不哭谪仙想不出还有什么理由哭。
有的时候女人总要比男人脆弱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