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犹记》亚酸

73、遇故旧偶得舍利

　　辞别了女娲和伏羲，悟空带着小泥人，驾着筋斗云往乾元山去了。
　　哪吒每日焦急得守在金光洞外，远远见到悟空踩着筋斗云过来，心里紧张又激动，胸中温养着的殷氏的魂魄似乎也感受到了他情绪的起伏，开始蠢蠢欲动起来。
　　悟空也看见了哪吒，想到这番总算没有白跑，心里的石头落了地，纵身跳下筋斗云，凌空几个跟头，稳稳得落在了哪吒面前。
　　哪吒日日都在盼着悟空带好消息回来，此刻见了悟空，反倒不知道说些什么，倒是太乙真人在山门外吼了一声，说有什么话进门再说，别杵在门口犯傻。悟空才嬉皮笑脸地和哪吒一起进了门。
　　得知镇元子受伤，哪吒震惊又愧疚，忙问神君是如何伤的，严不严重，悟空的心眼子直，照实说了，哪吒愧疚之余又有些忐忑，不知那莲子到手了没有，却不好开口问。
　　悟空看不懂哪吒心里的弯弯绕绕，只想着早些完成哪吒的愿望，从怀里掏出荷叶包着的小泥人，递给哪吒。
　　“这是？”哪吒捧着荷叶，不知情状。
　　“这是用当初女娲抟人的黄土塑的小像。”悟空将见到女娲的因果机缘同哪吒说了，哪吒听后唏嘘不已，他只在封神时期远远见过女娲几面，对方来去匆匆，印象是在模糊得很。
　　听了悟空所说，哪吒忙将母亲的魂魄从胸中寄出，看着魂魄钻进泥人里，周围氲着淡淡的光晕。慢慢的，泥人变了颜色，从黄土的色泽变成了人的肤色，渐渐变大，最后变成一个粉嫩的小婴儿，被哪吒抱在怀里。
　　哪吒不曾照料过小孩，悟空也没有这样的经验，只得面面相觑，由着哪吒怀里的小女婴哭声渐大却不知所措。
　　看着自己一脸傻样的徒弟，太乙真人恨铁不成钢得走过来把小婴儿抱走，一边哄一边骂哪吒：“看你那傻里傻气的样子，连个孩子都不会哄！”
　　也许是他的吼声大了，吓着孩子，小婴儿哭得更大声了。哪吒倾身上前却不知如何逗她，眼睁睁地看着小婴儿尿在了师父身上。
　　太乙真人虽说脾气暴躁了些，但好歹是个有品有阶大仙，何时受过童子尿，哪怕再有疼惜幼儿，也阻不住当场就绿了的脸色。
　　哪吒也管不上自己会不会哄孩子，忙把小女婴抱回来，连连跟师父告罪，太乙真人非不通情理之辈，哼唧两声也就是应了。
　　怀抱着稚嫩的小婴儿，哪吒生出一种恍惚之感来：当初殷氏怀胎三年零六个月生下一个肉球，那肉球里的婴孩便是他，他自下地便是个小孩的样子，不曾有过婴儿的形态，可那三年零六个月他却能时时刻刻感应到母亲对自己的企盼。
　　哪吒不由把怀中的小女婴抱紧了些，母亲怀他辛苦了三年零六个月，他闹海之后一厢情愿地以为削骨还父削肉还母就能偿了李氏一族的生养之恩，却不知母亲是如何的难过。
　　母亲，这回便由我将您带大，还您生我育我的恩情……
　　哪吒和悟空都不懂带小孩，乾元山里修行的道友们更不会了，她俩只得带着小女婴去人间走了一趟，若不是因为他们长得嫩又面善，早被当成人贩子捉起来了。
　　悟空和哪吒抱着小女婴，问了许多人类的大嫂阿婆，小婴孩的起居料理事项，说他们是一家姐弟，家中没有会照料小孩的长辈，妇人们唏嘘穷人的孩子早当家的同时，不藏私地传授了许多经验。
　　养孩子真麻烦！悟空看着抱着孩子认真听教的哪吒，觉得自己是石猴子出身实在是太好了，少去了这么多的麻烦！但看着妇人们聊起孩子一脸幸福的表情，又有些隐隐的羡慕。

　　哪吒本就聪明，照料小孩虽十分辛苦，但他经妇人们点拨，似乎摸到了门道，悟空看着哪吒忙碌，又插不上手，想起自己要上五庄观跟镇元子报一声平安，便离开了乾元山。

　　悟空正朝着乾元山的方向行去，半途中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悟空本想装作没看见，对方却迎了过来，似乎是早就在等着自己了似的。
　　是悟净。
　　听观世音说过，取经一行中，金蝉子被封为旃檀功德佛、檀香猴子被封为斗战胜佛、悟净被封为南无八宝金身罗汉菩萨、敖烈被封为八部天龙广力菩萨，但他不过是在梵境挂个名，南海龙王似乎有意要他接任，唯独八戒，仅被封了个使者。
　　能在梵境算得上有头脸的，无非是佛、菩萨、罗汉，可八戒竟然只是一个使者，连被称为尊者的资格都没有……
　　悟空记得，她在同檀香猴子对峙时八戒为她偷偷溜去找观世音求救，难道是这样犯了释迦牟尼的忌讳么？
　　面前的悟净，一如取经时的表情，他总是把自己的心思藏得很深，每次悟空和八戒打妖怪的时候他都是默默地跟在后面，从不显山露水，悟空本就不善相面读心，若不是厉男那遭，她都不知悟净的抱负。
　　悟净想要做个有为的神仙，不愿当个庸碌的凡人，但他深谙官场的规则，枪打出头鸟，一路许多妖怪都有些来头，所以他只用跟在的悟空身后，抛头露面的是悟空、无形中得罪了某派势力的也是悟空，待悟空同释迦牟尼杠上了，他选择沉默，竟然成了取经队伍里付出最少却收获最大的赢家。
　　悟空不太喜欢同悟净相处，他的心思太深，总是看不透，八戒虽然嘴贱些，爱损她，可八戒的心思憨直，相处起来比较轻松。
　　看着面前的悟净，一身梵境尊者的装扮，倒是比在天宫时混得模样好上了许多。
　　“菩萨有何指教？”悟空率先开口，她知悟净说话喜欢绕弯子，她可没那么多耐心。
　　“悟空……”悟净见到悟空，也许是因为心虚，说话的底气有些不足，又想起自己已经是梵境的菩萨，架子便端了起来，可刚卯足气势想要开口，看着悟空的眼睛，又弱了下去。
　　对方到底是齐天大圣，花果山之主有着浑然天成的派头。
　　悟净从怀中拿出一粒龙眼大的珠子，血红的色泽，也不知是什么法器，悟空不由警惕起来。
　　“这是师父过世后火化所得的舍利子。”悟净恭恭敬敬地说。
　　悟空闻言，心头一动，可江流当初在释迦牟尼座下虔诚叩首的表情仍旧是悟空心中最深处未愈合的伤疤，冷笑道：“高僧的舍利，理当供奉在庙堂，孙悟空不过是个粗俗的猴妖，并不懂得欣赏。”
　　虽早预料到悟空拒之千里的态度，可悟净依旧在一时间接不上话来，默默了片刻，才开口：“他自取经结束，便同佛祖讨了恩典，说人世的光阴很短，求佛祖给他几十年，让他凡俗之身过一生。”
　　悟净知道自己不善言辞，怕悟空不懂他的意思，急着解释，却有些语无伦次，没些重点：“他在观世音菩萨处养了许久，养好后回到长安，说自己心有挂碍，无资格侍佛，那时他已经开始蓄发了……”

　　江流没死。
　　悟空一时间不知是喜还是悲。
　　江流没有被自己杀死。
　　她想到当时听见江流同佛祖认错的话，他说他爱错了，要悟空和他一起悔过，悟空心痛欲绝，用金箍棒照着他的心口捅了一棍。
　　你我今后，妖佛两隔，永不相谋！
　　悟空到现在还记得自己当初说的最后一句话，那时她对江流绝望之极，那个人类和尚无视了她的尊严与骄傲，又辜负了她一腔的情义，让她千百年来第一次动心，变成一场荒唐。
　　可谁知道，金箍棒捅向江流心口的时候，她自己的心会不会痛呢？
　　她在梵境被囚禁的那一百多年里，和江流相识那短短三年的回忆，成了她的心魔。她常在想，若是江流未死，在释迦牟尼面前会如何战战兢兢地为人处世，只为佛祖忘了他同女妖精生出私情来的过错。
　　可她想的最多的，是在身毒那个元夜，江流给她的那个吻，融化了她脸上的雪，温柔却炙热，似乎能够融尽全身毒的寒意，让春天尽早到来。还有在西梁女国，被女王逼着娶亲的江流，揭开她的盖头时那一抹惊艳的眼神……
　　不过是寥寥可数的回忆，却让她反反复复想念了近百年。
　　可若只有这些也就罢了，她更忘不了的，是江流跪在佛祖面前，说他错了，说她错了，说他们俩不可一错再错……
　　江流没死，没有被她杀死，还同佛祖求了恩典，以凡俗之身过一生？
　　悟空的心乱了。
　　“他、他是为何？”
　　悟净见悟空动摇，将舍利子递了过来，见悟空踌躇，一把将舍利子塞进悟空的手里，也不多说什么便走了。
　　舍利子本身没有温度，拿在悟空手里，她却觉得有些发烫。
　　悟空定了定心，努力将自己从纷乱的回忆中拉回现实，悟净已经是梵境的菩萨，他没有同自己示好的必要，此番拿了江流的舍利子来会有什么目的？
　　不是她要将对方想得多坏，而是她孙悟空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为了身后的花果山，她都要学着事事多想一层。
　　还要去探望举世无君呢，不可再耽搁了。
　　悟空用力地舒了一口气，按捺下纷乱的思绪，朝着五庄观行去。

作者有话说

　　脑子好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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