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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阿傩陀石桥悟禅 ...

  •   南海一行,对金蝉子来说,不过是一粒小石子投入了深潭,涟漪荡过,便又回复了寂静。只是敖烈挡在那女孩身前时,眼风扫过,对自己莫名的敌意,让他有些想不通。许是前世的自己与敖烈本就不是和谐的师徒,自己本就不善交游,转世到人间估计也是清冷的性子。
      “许久未见了,金蝉子。”
      相如秋满月,眼似净莲华,佛法如大海,流入阿傩心。这是文殊菩萨给他的评价。都说佛陀有三十二相,而阿傩已经有了三十相,在佛祖的中弟子中,相貌最出众的,就是他了。
      “师兄,已经五百年有余了。”金蝉子看着阿傩,众师兄中阿傩同他最好,印象中的师兄是柔润温和的,哪怕是当时在殿上同佛祖争执,也是不骄不躁,一条条地陈情,求师尊开恩……
      慎无信汝意,意终不可信;慎无与色会,与色会即祸生。这是佛祖打发阿傩下界时说的最后一句话……
      “我还未谢你。”阿傩冲金蝉子笑笑,看着金蝉子绀青色的眸子,阿傩有些抱歉地说:“这本是我自愿的,却白白害你下界轮回十世。”
      金蝉子颇有些不以为意:“过去许久的事就不要提了,人间之事我已不记得,轮回十世与我而言,就同睡了一觉起来,梦里的一切皆被忘却一般。倒是师兄你,可曾放下执念?”
      “似乎是放下了,又似乎是未曾……”阿傩的眸光似乎放到了很远的地方,“看到她过得很好,我便很安心,再无有与她结缘的念头,只是时刻有着牵念罢了。”
      师兄是佛祖坐下最出众的弟子,金蝉子想到,那时阿傩当着众弟子,跪在佛祖足下,求佛祖放他下界,与一凡间女子结一世的尘缘。佛祖给了告诫,师兄却面色不改,跪在殿中,铁了心求与那女子结一段尘缘。
      面对佛祖的责罚,阿傩满足地微笑着,向佛祖拜了又拜,“我愿化身石桥,受那五百年风吹,五百年日晒,五百年雨淋,只求她从桥上经过。”
      金蝉子向来不太受所谓的规矩约束,见阿傩被罚,当堂顶撞了佛祖几句,也受了连累,下界轮回十世,历凡人生老病死的苦楚。
      “师兄可曾后悔?”
      “就算她在那五百年中未从石桥上经过,我亦不悔。”阿傩回答得很肯定。
      “若是师兄真的喜欢她,为何当初不直接……”
      “师弟!凡人虽寿数短暂,但他们生生世世轮回,自有因果。”阿傩打断金蝉子:“我怎可为了一己的爱欲去乱了她的尘世间的缘法?”
      金蝉子不解:“可师兄为那人受了五百年的苦,她却丝毫不知,这不公平……”
      “情爱之事,向来没有公平一说。”阿傩笑着拍拍金蝉子的肩膀:“就同蛛儿与芝草、长风同甘露的故事一般。”
      “圆音寺大殿的横梁上有一只蜘蛛,在一千年间,接受了许多香火和叩拜,有了佛性。有一天它见到了佛祖,佛祖问她可曾悟到了什么,蜘蛛回答,世间最珍贵的是‘得不到’和‘已失去’。过了一千年,有一天挂起了大风,一滴甘露被吹到了蛛网上,蜘蛛看着晶莹的甘露,十分喜爱,可没过多久,那甘露就被风吹走了。蜘蛛乍然欢喜又乍然失落,她想着甘露,就这么牵挂着过了一千年。后来受佛祖点化,投身去人间的官宦之家,她十六岁那年,见到了新科状元甘露,她一看便知,那人是当时结在她蛛网上的甘露,遂对他生了情愫。可最后国王赐婚,却将蛛儿指给了太子芝草,甘露要娶的,是长风公主。蜘蛛心中诸多怨恨,一病不起,差点死去。佛祖告诉奄奄一息的她,当年她蛛网上的甘露,是由风带来、又被风带去,甘露的因缘从来只与那长风一起;而太子芝草是当年圆音寺门前的一棵小草,他看了蜘蛛三千年,也爱慕了蜘蛛三千年,蜘蛛却从没有低下头看过它。蜘蛛顿悟,世间最珍贵的不是‘得不到’和‘已失去’,而是现在能把握的幸福。”
      “现在的幸福?芝草爱慕了蜘蛛三千年,所以芝草就一定是蜘蛛的因缘?芝草就一定是蜘蛛的幸福?可蜘蛛对甘露的心念,就是错、就是不该么?若是蜘蛛有别的因缘,芝草那三千年的牵念,岂不是也像蜘蛛对甘露的喜欢一般,不过是生命横流中的匆匆一瞥?”金蝉子不解。
      金蝉子面上冷清,但在阿傩这样亲近的人面前,还是会露出自己不受教条约束的叛逆姿态的。梵境许多规矩教条,在他看来都是极荒谬的。
      “也许就该是匆匆一瞥罢……”阿傩有些失落地说,复又释怀地笑了起来:“可我看着她夫贤子孝,想着若是我,未必有她丈夫做得那般好……”
      “是了,蜘蛛对甘露不过是匆匆一瞥,可芝草却爱了蜘蛛三千年。”一道身影出现在金蝉子与阿傩面前,不知道她先前听了多久、听去了多少。
      “摩登伽女!”金蝉子看清来人,不客气地说道:“你还敢在师兄面前出现么?”
      “阿傩……”摩登伽女痴痴地望着阿傩:“五百年了,你竟还未了悟么?”
      “摩登伽女”,阿傩同摩登伽女行了一个佛礼,“阿傩早已了悟,多谢你。”
      “师兄!”金蝉子知阿傩素来是个好脾气,可当初就是摩登伽女跑到佛祖面前告状,说阿傩日日都偷看凡间那座石桥,等着那女子经过,希望佛祖好生惩戒阿傩,让他断了尘念。后来的事就是阿傩当着众弟子求佛祖开恩,让他下凡同那女子结一段尘缘。佛祖不悦,罚阿傩下界做了五百年石桥……
      阿傩制住了金蝉子,五百年的风吹雨打并未消弭他对那女子的思慕,反而是将当初一腔的执念化为了绵绵春雨般的长情。
      “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若离爱恨故,无忧亦无怖……”阿傩笑着望向摩登伽女:“过了五百年,我大概是想通了,她是芸芸众生,而芸芸众生也是她,我爱她,便是在爱众生,我爱众生时,便是在爱着她。”
      她只是凡间经生老病死轮回的人类,而自己是梵境的弟子,她有因缘果报,自己如何能去乱她?如此,不如同那五百年的石桥一般,自受着风吹雨打,若她得从身上经过,便是欢喜的,若是等不到,也只是缘法未到罢了……
      摩登伽女没想到,过了五百年,阿傩还是未忘记那女子,且要将芸芸众生当那女子来爱,心中醋意大起:“阿傩!就像是你说的,甘露于蜘蛛,不过是一个过客,而芝草仰望了蜘蛛三千年,才是蜘蛛能够把握的幸福。”可转瞬神情又变得温柔起来:“你是懂的,不是么,我从在人间之时就思慕你,为了你,我放弃了在人间的一切,出了家,后来又跟着你入了梵境……”
      “哼,不过是个低贱的首陀罗①”,金蝉子冷笑道:“以你的种姓,呆在梵境还嫌委屈了么?”
      “师弟,你错了,众生平等,更何况是四种姓。”阿傩谆谆教导道,自己这个师弟现在已经是旃檀功德佛,可行为处事还是未有进步。依旧是清高冷傲,只同自己感兴趣的交际,对不感兴趣的从不掩饰眼里的不屑。
      金蝉子自然是不把摩登伽女放在眼里的,他还记得,自己那时刚入梵境不久,同佛祖的诸弟子们不算对付,比起表面一套背后一套,惯会用教条约束同门的迦叶,阿傩无疑是个亲切的存在,像个睿智的长者,更是贴心的同辈人。
      师兄那时在人间游历,同摩登伽女化了一钵水喝,那摩登伽女便整日思念他,为了嫁给他,摩登伽女让母亲使邪术,险些引诱阿傩坏了修行。
      若不是文殊菩萨及时找到阿傩,师兄也许就在那贱民的邪术下破了戒体,那此生就不能再受戒了。破戒之人,无所堪任,如彼破车,不能运载。不仅不能证得正果,后世要下地狱受无穷的苦。未受过戒的邪霪还可以忏悔免罪,受戒者破戒邪霪是不能忏悔的。
      当年摩登伽女受了佛祖的教化,说自己断了贪嗔痴烦恼,在金蝉子看来,她不过是假意皈依,为的就是留在梵境,继续坏阿傩的修行。
      金蝉子经常代表梵境去天宫讲经,比起梵境,天宫的环境要松上许多,许多仙私相授受,或者是为了达成某种共有的利益结为双修的伴侣,在金蝉子看来,这是与摩登伽女一样的龌龊。
      师兄说过,修行于他并不是最重要的,那时他决心下凡,就做了放弃一切的准备。金蝉子想,也许这就是所谓的情念,他并不排斥这样的念头,只是觉得这样纯粹的欲求,被某些乌七八糟的事儿被借了个名头,成为犯错的理由,让他不舒服。
      像师兄说的,从自己对蜘蛛与芝草的故事就可以看得出,他不懂情。他想,不管懂不懂,自己的想法是不会变的。若他是蜘蛛,对甘露爱了就爱了,何必要在得不到的时候低头去同那芝草将就;若他是芝草,不会默默地仰望蜘蛛三千年,明明有那么多的时间,可以做那么多的事,与其将光阴空耗,不如想尽办法让对方看到自己,将自己看进眼里、装进心中。
      只是,不会有这么一个人出现吧。

      注:①古印度的低贱种姓。摩登伽女和阿傩在佛经故事中可考,我这里是歪曲过的(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4章 阿傩陀石桥悟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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