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顽石出荒莫能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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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容易等到雪融，众人才能趁着甘嘎河水解冻离开身毒。在冰雪中耗了一个冬季的身毒客商们合包了一座大船，悟空他们在辟尘的穿针引线下得以借乘。今年的春天热得早，悟空望着依旧闪着寒光的河水，细细嘱咐了辟暑与辟尘许多。
“天宫的神仙虽然给了我承诺，可是我也拿不准，若是有反复……”
“大圣放心，我与辟暑一定会竭尽所能。”辟尘依旧是谦恭的样子，辟寒去了以后，她越发地稳重起来。
“大圣……”辟暑还是小孩性子，拽着悟空的袖子，一副要哭的样子：“你不要走。”
“现在舍不得了？那时候指着我骂的劲头去哪儿啦？”悟空笑着摸摸辟暑的脑袋。
“大圣……”悟空本是好心抚慰，谁知那辟暑顺杆子往上爬，直接扑上来，抱着悟空不肯撒手了，哇哇地哭起来。
“好了好了，不哭。”悟空苦着脸，她根本不会哄人，只是不断拍着辟暑的背，又好像想起什么，转头同辟尘说道：“我总觉得今年春夏会有涝灾，秋冬要干旱。”
“大圣让我找的那些书，我会想办法去东土誊抄，希望这十八篇《氾胜之》能够有所助益罢……”
“《四民月令》和《齐民要术》中也有不少记载可用，但身毒的气候地形与东土有异，不可照搬……”玄奘在一旁补充道。
玄奘看书很杂，悟空在闲时听他说过许多，这回也是他主动列了一个书单，让辟尘辟暑去东土寻。典籍难求，若是买不到，只有想办法誊抄来。
建造防御工事这样耗费大量人力物力的事情，对于妖精或者神仙，只消费些修为，做一场法就能解决。可对于人，他们要挖土填壕，修路搭桥，用渺小的力量积起万丈高台。人真是种脆弱又强大的东西，明明对抗不了天灾，但又能想出千万种办法，只为在灾难来的时候将损失减弱到最低。
“只可惜《神农》与《野老》早已散失……《吕氏春秋》的《上农》、《任地》、《辩土》、《审时》四篇，也是极不错的……”
“嘻，你说的散佚古籍我也许能想点办法。”百年光阴，于人类是沧海桑田，但对于妖精不过是弹指一瞬罢了，“你们去花果山找我大哥，他见识广博，也许帮你们寻到也难说。”
“谢谢大圣与圣僧了。”辟尘很高兴，辟寒去后，担子就落在她肩上，没了姐姐这棵大树依靠，她要逼着自己强大起来才行，悟空帮她暂时稳住天宫，玄奘予她农书，真真是雪中送炭了。
“大和尚你这么厉害，不如还俗留下来当官吧！”辟暑心直口快。
“啊呀，身毒太小，可留不下师父这尊大佛呀。”悟空同辟暑一起打趣玄奘。
玄奘心中不悦，却不在外人面前表露出来。待送走了辟暑与辟尘，上了船，才把悟空拉到船舱内的僻静处，将悟空逼到一个死角，居高临下地问：“为师问你，什么叫这尊大佛？”
臭和尚，又发什么无名火，还敢摆师父架子！悟空朝玄奘胸口一推，“就是这尊一推就倒的大佛！”
玄奘本来一个踉跄正欲跌倒，但船在浅滩行得不是很稳，船身一个摇晃反让他站稳了。玄奘有些尴尬得摸摸自己的光头，想到悟空只是随口一说，并不是要将自己往梵境推。这么认真同她置气，反而是摆明了自己太患得患失了些。
玄奘正在暗自懊恼，悟空仿佛看出了他的想法，踮起脚对着玄奘的脸颊亲了一口，故作豪迈地说：“一报还一报！”就红着脸跑开了。
一报还一报？这个说法还真是新鲜，莫非是她觉得先前被自己亲了一口，有些吃亏，现在要亲回来？玄奘摸了摸悟空刚才亲过的脸颊，她那蜻蜓点水的一啄仿佛是一粒火星，点燃了玄奘全脸。不管悟空怎么想，自己都是不吃亏的。
熬烈与八戒都是水中的骄子，但玄奘与悟净受不得这大船的颠簸，悟净只是有些头晕罢了，玄奘却是一直在吐，几乎连胆汁都要吐出来。。河面冰刚化，行船中总会撞到些碎冰，让船更是难行。悟空在厨房里找了姜给他们熬水喝，也没减轻症状，看着玄奘晄白的面色，悟空心疼得不行。
船长说需三日方能渡过甘嘎河，悟空在甲板上眺望，这条被身毒人奉为母亲的河流，也许过几年将再也不认她的子女，用肆虐的洪水夺走他们的房屋田与村庄，甚至是生命……
好容易熬过了三日，悟空一行人下船已是大伤了元气。船上没有补给，只能吃些菜干和干粮，再加上玄奘和悟净晕船，更是虚脱了。玄奘清减了许多，颌下都冒出了一些青黑的胡茬。
好在下船后一路都有人家，不管是借宿还是化斋都没什么难度，悟净和玄奘的脚落了地，接了地气，休整了一两日终于大好了。玄奘净了面，配着那清瘦许多的面庞，看着倒是更精神了。
又这么行了三个月，在入夏之时进了粟特国境内，粟特春季很短，入夏早些，玄奘一行在途中就换下了笨重的棉袄，穿着薄薄的夹衣入了粟特的国都马拉坎达。
粟特的气候很干燥，悟空一路所见的植物都不高，叶片也都不大，有些的叶面上还有些蜡质。这里的百姓都穿着宽大的衣袍，一为遮阳，二为透气。
从玄奘晕船之后悟空就特别留意他，生怕他体弱又在旅途的颠簸中有些什么不测。这粟特暑气这样重，清凉的草药要备着些才行。
进了马拉坎达，许多百姓见了悟空都兴奋非常，跪下磕头，口中念念有词，拜见齐天大圣什么的。悟空虽然一头雾水，但见这里的百姓这么热情，心中也小小虚荣了一把。
八戒心中觉得奇怪，齐天大圣的名声只在神仙中传，而且还是恶名，悟空的事迹也就在大妖中做个敢于对抗天庭的美谈，小妖对她都知道得甚少，最遵循礼法的人类更不可能认同她那大闹天宫这样离经叛道的行为，怎么这番竟然跪拜起来了？
悟空被小仙小神跪拜惯了，突然来一堆人跪她，也没往心里去，依旧牵着熬烈往城里走，去寻客馆安顿下来。
在客馆里住着也没清净，成日都有人来拜访的，这样的众星捧月，让悟空有些不舒服，成日呆在屋内不愿出门。
好容易等来了宫内的传召，悟空松了一口气，拿了通关文牒就能走了，终于不用像庙里的菩萨一样被人围起来拜，但愿别出什么岔子，半路杀出个公主女王的，留玄奘当驸马当皇夫什么的就好。
一行人跟着使者进了王宫，去拜谒粟特的王，殿内有个华服的大臣躬着身子立着，背对着他们，看不见脸，悟空突然生出一种怪异的感觉。国君见了悟空，大为惊异，不理一边的玄奘，问她的名字。
“我叫孙悟空。”悟空是花果山之主，所以从未在任何一个国家的王面前卑躬屈膝，从来都是腰板直直地回话。
“孙卿，这……”国王那句孙卿分明指的不是悟空，而是殿内那位侍立的华服臣子。
那人慢慢转过身来，不止是玄奘他们，连悟空都大为惊异——那人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是妖怪么？悟空火眼金睛扫过，那人不是妖怪，也不是神仙，而是和她一样的——石头！
从洪荒到现在，不知过了多少年，她一直是以为自己是做为女娲遗留下的唯一的补天石那样孤独的存在，而现在站在面前的那一个，明明和自己是一样的！
往古之时，四极废，九州裂，天不兼覆，地不周载。火爁焱而不灭，水浩洋而不息。猛兽食颛民，鸷鸟攫老弱。于是女娲炼五色石以补苍天，断鳌足以立四极，杀黑龙以济冀州，积芦灰以止□□。苍天补，四极正，□□涸，冀州平，狡虫死，颛民生。①
千万年前她虽没有成灵体，却隐隐有些意识，被女娲掷去东胜神洲，岩块们不断地碰撞、挤压，形成了山巅，她在那里；势镇汪洋翻滚汹涌有了海，她还在那里。千千万万年，斗转星移，沧海桑田，大海变成了山，山变成了大海，她也随着在水里和陆面起起露露，直到那她化形那日。
悟空有些激动，疾步走上前去看着那个人。玄奘见悟空失控，也开始仔细打量起那人来。那人同悟空一样，有张极漂亮的脸，整个身子掩在宽大的袍服里，男女莫辩，比起悟空的激动，他有些志在必得的神色，一双眼睛里流出不知名的火光，仿佛要把面前的悟空烧成灰烬。
那人走进悟空，嘴极贴近悟空的耳朵，轻轻地问道：“像不像在照镜子？”他们脸颊贴着脸颊，脖子勾着脖子，这个姿势在外人看来是极旖旎的，若不是看他们长得一模一样，还以为是在低头絮语的恋人。
“你到底是谁？”
“我？我就是你啊……悟空……”
一种不祥的预感袭来，那人的一字一句像咒语，让悟空全身发冷，动弹不得。
注：①出自《山海经》
作者有话说
第41章 顽石出荒莫能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