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万事到头终悟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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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蝉子协徒儿取得真经，广布大道。诸法空相，孽障，这些年思过，你可知错？”如来对着空中虚幻的境界说，虚空的那头是锁妖的浮屠，一名女子盘坐在其中，不屑地用眼角睨着他。
“哼。”那女子轻笑一声，眼中满满的不屑，“悉达多，我自然是狠不过你的，抛下家人、妻子与国家的责任，只为脱离老病死的苦难。”
“冥顽不灵。众生皆苦，不自度，如何能度人？”如来神色不变，依旧是一副庄严的面孔。
“呵，我从来都不需要你度。”女子闭上眼睛，不再理会如来。
“如此，你便继续在此思过吧。若哪天悟得大道，自会放你出去。”女子的态度让如来没了继续下去的兴致，本来觉得她有些灵根，假以时日，破得心魔，必得大道。但百年来的囚禁，将大吵大闹变成傲慢不屑之外，没有任何改变。
“这百年来，我一直在想，若我能够出去，会是谁，又能是谁？”二人在剑拔弩张的气氛下沉默良久，女子突然开口。
“你若愿意堪破执念，便是吾坐下的灵明尊者。”
“噢？若是我不愿意呢？”女子还是一副轻佻的神态。
“不论堪破与否，你自然不可能再是孙悟空。”不知悔改的孽畜！如来不愿与她动怒，语毕，大袖一拂，虚空幻境消失不见。
望着幻境消失的方向，孙悟空收起嘴角那抹冷笑。自己不再是孙悟空？那又能是谁？你如来凭什么抹杀？
浮屠上竟然有裂缝？孙悟空面色不改，心下却一喜，再强的结界阵法总有生门，斗转星移，百年时光已过，饶你固若金汤，现下也有空子让我可钻。
如来自负过头，以为将自己困在这劳什子浮屠里就万无一失了么？幸好没有封住她的灵力，还能使得术法。悟空从脑后拔下一根细软的头发，化成自己的模样，盘坐在地上，双眸紧闭，仿佛万事万物都事不关己。又捻了个诀，变作一只小虫儿，从缝隙飞了出去。
西天梵境哪来的虫子？现下这幅模样太惹人猜疑，随手化成一个弟子面孔。西天梵境的路她着实是不熟，为了找个出路，兜兜转转半天。
“咦？你是谁？可是去听旃檀功德佛讲经的？”一个弟子打扮的人凑过来。
“嗯……是啊！”悟空没仔细听他说话，只是想先稳住他，套套交情，届时叫他带个路，总比这般无头苍蝇似的乱转好。
那弟子领着悟空一路往南走，到了一座大殿前。那大殿建得虽简单，却透着一股庄严的味道。大厅很宽敞，旃檀功德佛稳坐在中央，周围整齐地围着一群弟子，安静地盘坐在蒲团上，聆听他的教诲。
见到旃檀功德佛时，悟空的心仿佛被什么揪住了一样——好一个旃檀功德佛！呵，如今你不再是大唐西行取经的圣僧陈玄奘，更不是金蝉子，而是这大殿之中最德高望重的授业尊者，旃檀功德佛！
旃檀功德佛讲到一半，一直半闭的眼突然抬起来，向门口望去。门外两个探头探脑的弟子之中的一个，正用一种莫名的眼神看着自己。那眼神里好像包含了很多东西，是什么呢？自己怎会突然为「疑盖」①所障？察觉到自己的失常，旃檀迅速回复到讲经的状态中。那两个弟子已经不知所踪。
大殿里突然闯进两个力士，察觉到打扰了旃檀讲经，连忙赔礼，说浮屠里逃出一个妖女，要马上捉拿回去，没想到打扰了功德佛。两个力士在大殿里扫视一圈，没有发现那妖女的踪迹，便匆匆离去了。
悟空早就察觉到力士的行迹，为防止露馅，不由分说拉着小弟子开溜。“咱们本就去得迟，已经扰了菩萨，不带着你跑开，怪罪下来可不得了。”
那小弟子楞头呆脑，悟空本想多逗弄下，想到那两个力士追的紧，不便废话，问了路就脚底抹油，不管小弟子在她身后大喊，问自己叫什么。
自己现在能叫什么，还真不知道。
悟空召来筋斗云，从梵境直奔花果山。梵境的力士就像天宫的天兵天将一般不中用，脱离了如来的地界，便没有必要躲躲藏藏，你如来有本事便亲自来花果山拿我！孙悟空已经成佛，抓我？你也要师出有名才行！
“大哥……”进入了花果山的地界，悟空从云头上翻下来，眼前熟悉的风景、熟悉的身影让她眼前氤氲出一团雾气。
“小妹，我都知道，你受苦了。”六耳猕猴摸了摸悟空的头，拉着她回了水帘洞。
大王！大王！大王回来了！猴子猴孙们不知道已经繁衍了多少代，但对她的热情丝毫没有减低。在大石上跳上跳下，拉着藤蔓荡来荡去，花果山像一锅烧开了的水，为悟空的回归，沸腾到了极点。
赤尻马猴本在石桌上饮酒，见六耳领了悟空回来，从凳子上一跃而起：“嘿！我说怎么老大这两天心神不宁的，老在山下转悠，原来是你要回来，他竟然都不跟我说！”说着，给悟空的腹部结结实实来了一拳，“总算知道回来了？”
赤尻那一拳的力道并不小，悟空生受了一拳，不喊痛，只顾搂着赤尻手臂傻笑。六耳一把拉过悟空，指责道：“有你这么当哥哥的么，她才从梵境逃回来，身子骨可不比以前。”
“嘿嘿，没事，大哥，三哥，我没事，我高兴。”悟空太久没有回家，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二哥呢？”
“我没有告诉他，他毕竟是弥勒佛坐下的弟子，我不愿让他难办。”六耳接过话头。
悟空想想也是，通臂猿猴跟在弥勒佛身边学习无量神通，贸然将他拉回花果山，只能害二哥和梵境那群假模假式的神佛站在对立面，如今的悟空是斗战胜佛，而不是她这个花果山的小妹大王。
“小妹回了花果山，若不是老二不在，咱们四个凑在一堆，还真像小时候一样。”赤尻叹道。
悟空想起自己刚从石卵化作猴形那时，和花果山的猴子们成天混作一堆。在某天大着胆子冲进了瀑布，发现了水帘洞，被猴子们依人类的习俗，尊奉强大，拜她做了大王。带着猴子们春采百花、夏寻诸果、秋收芋栗、冬觅黄精。
悟空本是花果山上一仙石产的卵，见风化的石猴，没有父母。她见猴子们都有父母祖辈，自己却孤身一人，难免有些惆怅。谁知猴群中还有三只猴子同她一样，感生于天地，无父无母，不入十类之种，不达两间之名。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
四猴均不是池中之物，自然相见恨晚，便学得人类那套结拜的把戏。只这四猴都是由得了灵识的外物化生而来，年代太久，已不知自己在苍茫中度过了多少年岁。拜把子……总要有个大小吧？虽说悟空是大王，但拿着大王的名头混个老大来当，着实不是件光彩的事儿。
四只猴子抓耳挠腮，想了半天，不知如何办。
“不如，我们按个头来排大小？”屁股红红的赤尻马猴一向不靠谱，关键时候提出来的解决方法更是离谱。哪有拜把子按个头算的？你以为是上山摘果子么？
“我觉得可行。”通臂猿猴一向老实，对辈分本就没什么执念，连忙复议。
四只猴子站成一排，相互看了看，石猴大王最是娇小灵巧，赤尻马猴身形瘦小矫捷，肯定是做弟弟妹妹的命了。咦，六耳猕猴最高、通臂猿猴最壮，这样可怎么算才好？
“名次不重要，嘿嘿，我当个老二就好。”通臂猿猴出声。
四猴在花果山山顶对着云海作揖，结下了兄弟之约。六耳猕猴全程一声不吭，捡了个大哥来当，石猴子堂堂一个花果山大王，却屈居在三只猴子之下，做了个小四妹。
而后的日子里，三只猴子发现，当初奉六耳猕猴当大哥，这个决定虽然草率，却是相当正确，六耳心思内敛，考虑周详，主意多，知前后，明万物，实在是个善谋的大才。通臂老实木讷，却忠义得很，赤尻平日里虽冲动些，关键时刻也还能稳住。
猴子的世界比人类简单，只是花果山大了，什么样的猴子都有。石猴当大王，总有那么一些老猴子在背地里下绊子，对付自己手底下的猴子，总不能像对那些找茬的老虎黑熊一般打死了事。三个猴哥做心腹，总算是让石猴把大王的位置坐稳了。
“哥，过几天，我想去拜见一下师父。”悟空说。
“什么？！好容易逃出来，我不许你再去梵境犯险！”赤尻一听到“师父”二字，头上的细软的猴毛像被雷拂过一样，根根直立。
“唐三藏于我，并无授业之恩。我说的是师父。”悟空淡淡道。
“我帮你准备准备吧。”六耳向来对悟空的决定不加干预，只在关键之处稍加提点。万事万物皆有定数，他六耳猕猴知事理、明前后，有时候明明知道不会有好结果，却没法出手阻止、也不能阻止。天道如此，不得有违！
悟空坐在筏子上，随着海浪起伏，没有坐筋斗云，她并不着急到菩提祖师处去。想当年，她还只是猴形，带着口粮，孤零零地随着筏子在海上飘摇，见了岸便弃筏而去，在南赡部洲四处游历了几年，未得缘法，后又劈了个小船，飘过西海，直至西牛贺洲地界。在那地界上寻到了一个妙处，便是那“灵台方寸山，斜月三星洞”，她的第一个师父，就是其中的主人。
想想自己在花果山许多年，虽占山做了大王，却总是对人间有些好奇，经常背着哥哥们偷溜下山，人类的地界真真是比花果山更热闹，坊市街衢、亭台楼阁，其间穿梭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有的匆忙有的悠哉，各有各的故事，又总有些许交集。
只是那时自己还是猴身，走在街上总是引人注目，变了衣服穿在身上又惹得路人指指点点，开口说话却把人吓得三丈远，大叫有妖怪。哎，人和猴本是近亲，为何如此隔阂呢？
也不知道在海上漂了多少天，悟空正百无聊赖地躺在筏子上晒太阳，暖洋洋的阳光让她快睡过去，突然感到一阵摇晃，原来是筏子触了岸。悟空爬上岸，对着岸边的景色扫了一眼，是西牛贺洲，便拎着包袱上岸了。
悟空早已不需进食，包袱里装的是花果山里的瓜果，西牛贺洲没有的，拿给师父尝尝鲜也好。其实一个筋斗云就可以到三星洞，只是悟空不想。
到了洞府门口，悟空颇有故地重游之感，敲了敲门，出来一个童子，虽不是初来时接待她那位，但那出尘的气度无二，桀骜不驯的面孔，更是无二！
“小师弟好，我是早年下山的弟子，这次来带些特产给师父他老人家尝鲜。”悟空笑嘻嘻地说，加重了小师弟三个字，见那仙童脸红的样子，心中暗爽。
“师尊……师尊明明说要我把那只不知天高地厚的猢狲捉进门，怎……怎么门口却来了个俊俏的姐姐……”
悟空随仙童径入洞天，熟悉的深阁琼楼、珠宫贝阙、静室幽居全涌至眼前，走到瑶台之下，菩提祖师如初见是一般端坐在台上，两边有三十个小仙童在一旁候着。与当时一模一样的情景，仿佛回到自己拜入山门那天，自己还是那只不谙世事的小猴子。
“哼，小猢狲。”瑶台上鹤发童颜的老人把脸一撇，闭上眼睛，挥手遣散了身边的童子。
“嘻嘻，师父，吃茶吃茶。”悟空轻巧一踮，落在菩提祖师身旁，解开包袱，献宝一般把果子摆在案上，顺手沏了一杯茶。“这些果子可是我花果山的好宝贝呀，若不是有术法，在海上漂了这些天，早就不新鲜了。”
“哼，惯会用我教你的术法做些不三不四的事情。”老人鼻孔出气，“不过这伺候人的功夫倒是没见差。”
“在您老手底下打杂七年，再加学徒三年，自然是了解师父喜好的。”悟空赔笑。
“倒是长成个大姑娘的样子”，老人睁开眼睛，深深地看了悟空一眼，蜷起食指指节在悟空头上用力一敲，“可本质还是个冥顽不灵的小猢狲！”
悟空本有一肚子的话要说，被菩提祖师这么一敲，全都化作了眼泪，不知道是疼的感慨的。
“石猴子怎么会知道疼！”老人看着缩在身边的悟空，舐犊之情突起。“当初赐你孙姓，是由狲字去了兽旁，又得个子系。子者，男儿也；系者，婴细也。正合婴儿之本论。你心思精纯，但终究不是男儿……”鸿蒙初辟原无姓，打破顽空须悟空。只是她，悟得那空了么？
“既然师父不让徒儿姓孙，那徒儿改姓侯可好？徒儿好歹是一山的大王，自封个侯啊王的也没什么出格的。”悟空看到老人的怅然，忙转移话题。
“姓侯？你本来就是只猴！”祖师又给了悟空脑袋一戒尺。
悟空想到，自己当初是为了求得长生之道，游历四方寻访高人大士，得拜在菩提祖师门下。七年扫洒，在与师兄弟接触之中懂得人伦礼义，机缘巧合得听师父开坛，说一会道，讲一会禅，精妙的内容让她不禁手舞足蹈，引起了师父的注意。
她一门心思扑在长生之术上，对授业内容挑挑拣拣，师父抽出戒尺在她头上打了三下，便撇下众弟子入中门而去。众人皆怨怼，她窃喜。祖师打他三下者，教他三更时分存心，倒背着手，走入里面，将中门关上者，教他从后门进步，秘处传他道也。
她授了师父的口诀，自己调息。又过了三年，和师兄弟们整日介地混作一团，也把那些道流动静之门学了个七七八八。后又从师父处习得七十二般地煞变化与筋斗云的口诀，在三星洞府中过得好不自在逍遥。
师父见自己在师兄们的撺唆下变作一棵松树，斥责学艺不是为了卖弄，既然已经没什么可教的了，便打发她回家。她离开花果山已有二十年，只是师恩未报，她如何敢走？
师父却道：“你这去，定生不良。凭你怎么惹祸行凶，却不许说是我的徒弟。你说出半个字来，我就知之，把你这猢狲剥皮锉骨，将神魂贬在九幽之处，教你万劫不得翻身！”
悟空不敢违逆师父的意思，遂跪下给师父磕了三个头，带着对师门十年的不舍与对花果山的惦念，下山了。去的时候花了快十年，回到花果山用筋斗云却只用了须臾。悟空的法力已经可以化成人形，按下云头跳下去，直奔花果山脚。
路旁候着三个少年，一个修长俊逸，一个高大伟岸，一个俊俏狡黠。看到悟空，修长俊逸的那少年笑了，说：“小妹在海外清修多年，料想早可化作人形，只是没想到竟如此美貌。”声音很是耳熟。想来那俊逸的少年就是大哥、伟岸的少年是二哥，身形稍小的俊俏少年就是三哥无疑了。
许久不见亲人，悟空喜上眉梢，冲过去抱住他们三人，“大哥二哥老三我好想你们呜呜呜呜呜……”七星洞里古灵精怪的样子完全褪去，变回三个哥哥面前那个最需要照顾的小妹。
“嘿！学了大神通的人怎么哭上了，心智上还是个小孩子嘛！”通臂猿猴拍了拍悟空的肩膀。看到小妹还是这么亲近他们仨，他很高兴。
“哼，小四你长进了是不是，叫大哥二哥哥哥，偏偏叫我老三！反了你！”赤尻马猴伸手去捏悟空耳朵，见被六耳猕猴挡去。“大哥你不要这么偏心她！”
“不许叫我小四了！师父赐了我名字！叫孙悟空！”悟空见有人撑腰，理直气壮地跟赤尻马猴对吼。
“管你叫什么，叫天王老子也是我小四妹！”赤尻马猴不屑。
悟空不理他的叫嚣，拉住六耳的衣袖，说：“大哥，我这些年在菩提祖师那学得了长生的道法，咱们兄妹都来修习，便可以永永远远团团圆圆，不受那生离死别的苦痛了。”
六耳只是摸摸她的头，微微一笑，并不说话。
①疑盖：五盖之一，疑者痴惑也，谓众生无明暗钝，不别真伪，犹豫之心，常无决断，以此疑惑覆盖心识，禅定善法不能发生，故名疑盖。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万事到头终悟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