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尽沧澜》清北

1、第一章

　　这是五月的河城，封山的大雪刚刚化了，我牵着破军，走过的路上还没有长起草。翻过了马蹄缺，风吹在身上有一种北疆特有的寒意，一霎那教人寒毛直竖，不过，也只是一霎那而已。
　　我已许久没有回过北地。遥想当日阿姐笑陈我去一遭广都，必会贪恋温暖而不思归家，虽过程不尽相似，但结果却也差不离。若是得见着阿姐，倒也能叹一叹世事无常，竟教我的之交好友一语成谶。
　　破军是北地的马儿，过了马蹄缺，进了北疆故地，跑得竟也快了些。
　　我笑笑，抚了抚马脖儿，对它喃喃而语道：“知你是神骏的马儿，却也不用跑得这样快，一路上慢慢的，多看看北地的人儿，多结识几匹同乡的马儿，可比一路疯跑有意思多了。”
　　一路风与霜，总是羁旅人。
　　近傍晚的时候，隐隐有酒旗风外飐动，猩红的颜色上一枚简单的云纹，在残雪中格外醒目。
　　靠近的时候，早已有小厮眼尖来牵马，我拍拍破军，那鬼精的马儿乐得跟着小厮进厩子里吃草填肚子。
　　“别拴着它，那马有臭脾气，拘束它紧了，半夜能把我好好的马厩折腾塌了。”门里一人掀开厚厚的皮帘子，端一个大灰瓮，满脸都是笑的，声音灵动仿若二八少女。
　　那女人三十来的样子，挽起的发髻又黑又亮，穿得倒不厚重，轻挑挑干起活来也麻利，只是，这一手不畏寒的本事可不是瞎吹吹的，要知道，哪怕是初春的北地，动动小手指的冷意也是能死人的。
　　除了客瑶那个老妖怪，还有谁能怀着不世出的功夫在隘口里开客店？
　　客瑶随手将那灰瓮丢到土墙边，双手在围裙上蹭了蹭，笑道：“你这一去不回的，可是把老姐姐丢在深山老林里忘了？你看我，就是闲不住，巴巴地跑来隘口里开店迎你，你倒开口说上一说，我这般讨你嫌了没？”
　　我拍了拍身上沾染的尘土，从怀中掏出一枚成色极好的赤金簪子，簪在客瑶黑亮的大发髻上，亦是笑道：“怎会……俗事缠身没法赴约失信于阿姐，立音已是愧疚至极了，向阿姐赔不是还不成？”
　　我站得远了些，仔细瞧了瞧：“样子倒是不错，勉强还能配得上我阿姐。”
　　当日在玢州，我见那簪头是客瑶最喜欢的云纹，样式又简洁，颇能对了她胃口，故而买来送她，着实是好看的。
　　客瑶摸摸发髻，嗔了我一眼，映着刚接下的雪水便照着看起来，又是左一眼，又是右一眼，果然是喜欢的。
　　我弯弯眉梢：“阿姐喜欢就好。”
　　客瑶忙回过身来瞪我一眼：“到外面玩儿了这些年，不学好的，净学些乱七八糟的……谁喜欢你的簪子，只不过这赤金还值些钱，我狠不下心丢罢了。”
　　我只管摊开了手，等客瑶埋在地下的好酒。
　　客瑶见我又摊出那一副没脸没皮的无赖相，又揪着围裙使劲儿搓了搓手：“陪你在这鬼样儿的冰天雪地里吹冷风，仔细我的发髻散了。我且去理理，你先进屋暖暖，也不算苛待你了。”
　　我呵呵笑笑，呵出了一朵云一样的水汽。
　　又说那喂马的小厮。破军是多精明的鬼灵精，见了厩子撒了欢便乱嚼一气。客瑶不管，那黑脸小厮也就不嫌它闹腾，反倒是又去垛子里挪了好一些草料，喜得破军满地儿转得像只扑腾的鸽子。
　　我见那小厮喂完了破军，优哉游哉地踱回来，倒是挺悠闲，便问候了两句。没曾想，那小厮一开口竟是一口软糯的南音，叫我好是惊讶。那小厮看身形顶多十岁，骨骼尚未长开。他既是南人，又不像是习过武艺的样子，在这呵气成冰的北疆竟也能活蹦乱跳，着实是生得一具好筋骨。
　　料来也是，客瑶年纪不小，总也要有个能传承的徒儿在身边，否则这一身的好本事要是随着她将来百年而去，到底是可惜了。
　　这便柔声问道：“你管我阿姐喊什么？”
　　那小厮颇为听话。
　　“老板。”
　　我微微一讶，即刻却悟了，于是笑着摸了摸他的头，道：“信我的吧，没两年，你就能长得很高，和咱们北疆所有的男孩子一样。”
　　初春的北疆，很少看得到月亮，这和南地很是不同。望着一片黑得干干净净的夜空，我有时会茫然，这么大的月亮，怎么说不见就不见了呢？那样的情景，既熟悉，又陌生。
　　夜里，我掌了灯与她夜话。
　　我与客瑶的渊源也算是说来话长，算到今日，与她也已相交了近十多个年头了。回想曾经，每每与她相见，她总是劝着我不要再往南边走，而我却总是不得不往南边去，十数年的岁月，尽在戎马间磨去了。
　　也如客瑶所说，好在我现在也是能回来的，十多年前回来和现在回来，大抵也是差不离，这世上的事左不过也就是如此，殊途同归罢了。
　　转而又摩挲着我的脸叹息道，只是可惜了我年少的好时光。
　　我拔下一枚银簪子挑了挑灯芯，目光清明：“我想做些什么，就必须得付出些什么。好在沉冤得雪，父母生养之恩总算能回报一二，也不算白费了这些时光。正如阿姐所言，这世上的事左不过也就是如此，殊途同归罢了。”
　　客瑶默然，扶了扶油亮的大发髻，容颜在灯火中影影绰绰。
　　坐了会儿，她才道：“只是，你这一生难免孤苦了。当初与你相投，仅凭着你与我相类的性情；如今与你相怜，也不过是因你与我相类的人生。”
　　我吁然道：“你我本就是之交好友，既然如此，权当是亲姐妹，相互扶持着也就是了。自八岁起，我在这世上就已举目无亲，能遇到阿姐，本已是我的福分。”
　　客瑶摇摇头。
　　半晌，又问道：“他以为你死了吗？”
　　“这世上本来就没有的人，何来生死？算来，我骗了他许久，他若多念着我一分，我便多他一份愧疚，终究还不起的——倒不如干脆骗个干净，他也不至为我失了所有。”我明白客瑶的意思，但这又能怎样呢？“再说，我死了，对所有人都好。”
　　客瑶总是这样望我，仿佛望进我的心里去，不由默默作想：
　　更何况——
　　我是真的要死了，或许十年，或许五年，或许一年，或许一个月，或许明天早上，我就会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客瑶深深望我一眼，举着灯推开了房门。走之前，忽又深深回望我。
　　终于说道：“这一次，别再不告而别了。”而后，掌一盏灯，留一个背影，乌黑的发髻，光亮的簪子，寂寞的人。
　　于是第二天早晨，我在客店堂桌上留书一封。临了，瞥见客瑶悬在门边的灰色兔毛斗篷，轻轻拂过水滑的皮毛，微微笑道：“上次走得匆忙将你忘在这里，这次却是真的带不走你了。好好陪着我阿姐吧。”
　　我带着破军走过了北疆大大小小的山野雪原，一点一点还原起了属于立音的北疆往事，饿了就吃点，渴了就喝点，累了，就找户农家借宿，不累，就继续朝前走。
　　直到我第二段生命的最后一刻，作为立音。
　　前一刻的我在哪儿呢？或许是在文栈花几个铜子买了碗面，还没来得及吃就一睡不醒了，或许是在肆水湍急的河流里怅怅然丢掉了性命，又或许只是在冰原吃了许多冷水死掉了……我不太记得，模模糊糊只有一个大概的影子。脑中昏昏沉沉，仿佛怎么也睡不醒，好像掉进了深渊，一直往下沉，一直往下沉……
　　多么熟悉的感觉，好像上辈子一样。
　　还没睁开眼，我却已知道，外面，又是一个新的世界——
　　我浑浑噩噩地想着：有没有人能告诉我，现在的我是谁？现在的我在哪儿？
　　有一个，那是个女人。
　　“……柯丽尔，我们快到赫图了，把你妹妹叫醒，这一段路她必须自己走，否则我们一个也走不了。”

作者有话说

　　新书，看看还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