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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07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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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样,恍恍惚惚到了春天。
这天,阿贝和客人从外面回来,说是有一批北方来的蔬菜。
她把活儿交给我和阿玲。
“你们两个早点回来,不要贪玩。”
客人夸她养了对好儿女,阿贝笑笑,看看阿玲,瞅瞅我,并什么特别的。我和阿玲吃过中饭就出发了,那天天气意外地温暖明媚。
我心情也好。那件事以后,我以为阿贝看在绍安卖力干活的份上不追求了,便放松了紧张。路上,阿玲还问我傻笑什么。
我撇撇嘴,“我饿了。”
其实我好想吃绍安做的北方菜。
阿玲说我像个傻子,“都这么大的人了,还像个小孩子似的。都怪绍安不好,老是惯着你,惯得你都长不大似的。”
我白了她一眼,心里却很美,“我高兴。”
我们怕耽误时间,几乎都没歇过。到了北方客人说的货站,取了一车的蔬菜,赶匆匆忙忙地往回赶。阿玲老说我傻呼呼的,累得手脚发软的还傻笑。
我把力气省在了手脚上。
板车推回到菊下楼天也黑了,我和阿玲顿时傻眼了。
菊下楼一片火光。
阿玲叫着阿贝的名字就要往里面闯,被领居们拦住了,“火太大了,你们不要进去。”
强壮的男人都冲进去救火了。
里面的情况,我们只能听别人说。厨房好端端的失火了,阿贝和几个师傅都在里面,不知道有没有跑出来。
“什么好端端的?我听见绍安和阿贝师傅吵了起来,绍安还说要一把火烧了菊下楼呢。说不定,这火就是他放的。”
我绕到了后院,找到以前翻的狗洞。
火已经蔓延过来了,猪圈的花花吓得哼哼直叫。我跑过去打开了猪圈,开了后门,是生是死,就由天决定了。
“绍安!阿贝!”
也没人答应。
我被熏得快要晕了。身后,忽然掉下来烧断的木块,断了路。
“笨蛋。”
我快昏倒的时候,脸上滑过一丝一丝的。
小当家。
小当家,你醒醒。
我醒了,错愕地看着阿玲哭红的眼睛,“谁,谁死了?”
她摇摇头抱紧我,“你是存心想气死我是吧,都叫你别进去了,你干吗还往里跑?”
我呆呆地任由她在我身上哭。
我不想欠任何人。这是我骨子里的倔强,哪怕死,也不愿欠人恩情。
几位师傅只是受了轻伤,休息几天就没事了。阿贝吸了烟,身体有些弱。
只有绍安,阿玲说他的左脸被烧伤了,眼睛也瞎了。
我去房里看他的时候,床上空空的。
哪里都找不到绍安。阿贝说他可能脸毁了不想看到我们吧。她喘着气,身体还是很虚弱。我们扶她休息,出了房。
他们都说那把火是绍安放的。
可是我问他们是不是亲眼看见的,他们都不吭声了。
夜深的时候,我提着灯笼悄悄地从后门出去。
山洞是我们以前躲雨时发现的。后来,因为我经常被罚不准吃饭,便有了偷偷在山洞藏东西的习惯。
绍安,我们去哪儿啊?
带你去找吃的。
我懒懒地趴在他肩着哼哼,饿得头晕眼花。
“绍安!”
他捂着脸往洞里钻,“你别过来。”
尽管如此,我还是看到了绍安的脸。一把火,毁了他英俊的脸。
我熄了灯笼,就坐洞口。
良久,他才放松下来,问我,“你是怎么找来了?”
他连嗓子都烧哑了。
“因为我,我是,我是你的小师弟啊。”
我太了解绍安了。
正如我知道火肯定不是绍安故意放的,他脾气不好,做事挺冲动的,老是骂人,但他还没有那个胆子敢在菊下楼放火。
他在咳嗽,“小师弟,还是你了解我。
他说他累了,想睡会。
我不敢走开一步,也不敢睡着。
他铁了心要走,装作睡着哄骗我放松警惕。我追在他后头跑进了树林,“绍安!”
他留下了一句话。
“我会回来找你们算帐的。”
绍安走的的那天,我伤心地直掉眼泪。
昏头昏脑地回去后,几个月下来,我瘦了几十斤。阿贝和几位师傅忙着重建菊下楼,累倒了。撑过了秋天后,她快不行了。
夜深人静的时候,她问我,是不是怨她?
我傻笑,“我有什么好怨的?”
她回光返照地笑了,然后,便咽气了。
我们把阿贝埋在了河流的上头,葬在了老刘旁边。每隔一段时间,我们都会过来看看。又到冬天了,我过来打扫坟头,发现有人刚来过,祭拜品还挺新。
漫天的雪落在了新建的菊下楼的院里。
四周静悄悄的。
自从阿贝死后,店里的伙计都走了。只留下一个叫顺信的学徒在店里帮忙。
“小当家,这可怎么办啊?菊下楼不会要毁在我们手里吧?”
我笑笑,看着雪,真美。
雪花落在了那年冬天美少年的身上,他差点拽掉了我的裤子。
我依旧傻傻地笑着。
花花没有逃掉,它吃得太多,卡在了门口出不去。
我却瘦了。晚上溜进了厨房,拿起菜刀。在我曾经逃避的萝卜面前,一刀一刀地切了下去……
春花满山遍野的时候,我个头好歹长了些。
顺信学了点皮毛,菊下楼生意还算过得去,只是没了以往的热闹。那些老熟客看在已故主人的份上,对我们这家店还算照顾。
我总是闷在厨房里。
阿玲见我拿刀,她总在一旁忧心忡忡地看着。
我把肉切成丝,皮蛋切成丁后熬粥端给她。这些天,她累得又黑又瘦,都没怎么吃。
“这是什么味道啊?”
她疑惑粥里的小黑块。
“是皮蛋。”
“皮蛋也能熬粥吗?”
阿玲一直在四川长大,从来没出过远门。我和她说太多,她也不懂。反正,她喝光就好。
但是菊下楼桌上多了一道皮蛋粥。
没多久,菊下楼除了地道川菜,又有了新菜,佛跳墙。那是广州福建那边的名菜,打那过来经商的客人吃过后,都惊讶不已,其地道不亚于阳泉酒家。
后来,菊下楼有了甜品。
老板说,那叫双皮奶。味道精致,颇受小孩和姑娘喜爱,他本身也很喜欢。
月满枝头。
我在屋顶上静静地看着夜空。
我想起绍安,也挺怪念阿飞的。他们两个离开以后,再也没有消息。
这个世界,又就剩我了。
院子里哼哼声,是我新买的两头猪,一公一母。
我的脸埋在腿上呜呜地吹着冷风。
它们哼哼,我也跟着哼哼。
“做猪有什么不好,吃了睡,睡了吃。它始终对人很温柔,不会乱跑。不用防着它吃里扒外,等到时候到了,把它一捆,往板上一扔,一刀下去,顶多就是伤心一下下,至少不会像现在这样难过……”
我清醒得吸着鼻涕,“绍安,我好寂寞。”
蹭不到饭吃,也捂不住自己想哭的心。我再在树上傻傻地发呆,树下,不会有人对我笑呵呵地。
“小师弟,你叫一声师兄,给你一块肉吃!”
“你叫不叫啊?”
“小师弟,乖,你就叫一个吧。”
很不甘心地撇嘴,“师兄。”
我望着天空,眨眼。
它们又哼哼着,我嚷了一声,“妈蛋,哼什么哼啊。小心我明天宰了你们。”
眼皮撑到后来慵懒了。
细细碎碎的声音,山里的泉水还是那么清甜。
山间的野菜,摘了一年又一年。
回去的路上我泡了个澡。
一到菊下楼,顺信和几个小伙计告诉我,有流氓砸场子。
“几年没见,你还是没怎么长嘛?”
我抿嘴笑,“几年没见,你胆儿倒是大了,都敢来小师弟的砸场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