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生奴仆》冬枯夏荣

1、前尘往事

　　一片浩瀚无际的海。
　　海面广袤深邃，容纳天空蔚蓝的倒影，一波一波的鳞浪拍打着船身，发出沉闷

　　的轰轰的鸣声。潮湿的空气夹杂着浓烈的海腥味，裹上水手裸露黝黑的身体，凝

　　成一层密密的汗珠，顺着结实的肌肉滴落在甲板。

　　秦冬生坐在舱顶，俯瞰甲板上忙碌的水手，手中把玩着一根碧绿色缠金丝的绦

　　子，绦子末端系着一块通透的翡翠玉，玉上的镂雕是蛟龙吐日，形色各异，不多

　　不少正好八条。颀长的指节缓缓摩挲着那凹凹凸凸的纹路，目光落在海天相接的

　　某处，心中一片寂静。

　　他想起昨夜师父为他行成人礼，说道：“冬生，你今日便弱冠了，有些事情我

　　必须告诉你。”

　　“你是已故的成王之子，就是二十年前被满门抄斩的那位成王。”

　　秦冬生想了半晌，才想起来那位“成王”，二十年前被皇帝满门抄斩。他对他

　　一无所知，为数不多的印象也仅限于码头说书人说书时提到的只言片语。

　　他接过师父给他的玉佩，生平第一次隽秀温润的眼中有了一种陌生的情绪，师

　　父俊朗的面庞依旧不起一丝波澜，平静的将他的生世道出，仿佛只是说着一件无

　　关紧要的事。

　　“你父因逆谋篡位被皇上满门抄斩，你母亲秦菀是我师妹，强行将只有八个月

　　的你生下，托我带走，之后我便带你出了海，一走便是二十年。”

　　“菀儿不愿让我告诉你的身份，也不愿让你替她报仇，而我只是将事实坦白给

　　你，毕竟，你可以选择自己的路。”

　　桅杆上落下一点黑影，秦冬生抬头看去，原来是一只海鸥栖上了桅杆的顶端，

　　白色的一点，在湛蓝的天空下格外纯粹，倏而展翅飞向了更阔远的海面。他震惊

　　，觉得荒唐，更是生出了一种不知何去何从的感觉。二十年足够所有的事情尘埃

　　落定，再去执着什么也已经没有意义，然而内心深处放纵自己闪过了这样一丝念

　　头——

　　如果他还有一个家。

　　也许他会有一个温柔慈爱的娘，一个威严正直的爹，每日里习武、做功课，虽

　　然有时可能无趣无味，不过那也是他求之不得的事。

　　然而这都是奢想。他久久地凝视着天空中翱翔的海鸥，看着它忽起忽伏，心头

　　杂乱无章。

　　“秦少爷！您快下来看看！”

　　一声呼喊将他拉回思绪，一个水手从舵手室匆匆跑出来。秦冬生随他进了舵手

　　室，发现阴阳官正紧锁眉头，盯着桌上的罗盘。秦冬生走过去，顺着他的视线，

　　发现罗盘的指针在不停地颤抖摇晃，仿佛受到了多种不同方向力道的吸引。

　　“少爷，这太古怪了……”阴阳官说道，“不止是这一个罗盘，其他的也都是

　　这样。”

　　秦冬生问道：“暹罗还有多少海程？”

　　阴阳官摇摇头，“恐怕还得驶上十来天。方向倒不是问题，但是这两日实在有

　　一些异常之处。”

　　“嗯？”

　　“这几日天气都很好，但是晚间却一颗星子也看不到，而且……海面似乎太平

　　静了些。以往的行程也没有这样的。”

　　秦冬生思忖片刻，叫来副官，让他从今日起加强船体戒备。在海上，不容许一

　　丝侥幸心理，一点点小差错便可能招致灾祸。

　　就这样又行驶了三日。一天傍晚，夕阳还未沉入海底，海上毫无预兆地开始下

　　雨。秦冬生正在帮着水手们清洗甲板，眼看着万丈霞光顷刻间被翻滚的乌云覆盖

　　，即刻喝令所有的船员抛下海锚。刚收完船帆，甲板便开始摇晃，滔天的海浪从

　　远处翻涌而来，猛烈撞击在船身上，豆大的雨点砸下来，空中电闪雷鸣，照亮了

　　每个人凝重而焦虑的面孔。

　　“大家绑好绳索，靠近船中央！”秦冬生衣衫湿透，在纷乱奔走的水手之中，

　　高声呼喊，面色沉郁，从容不迫，然而四下找寻却没有看见师父的身影。一个大

　　浪打来，船身重重一晃，他一个趔趄，险些滑倒在甲板上。雨势狂猛，秦冬生粗

　　粗抹了把脸，搜寻着每一个角落，纵声呼唤：“师父——”

　　“冬生，过来！”一道声音约束成线，从船尾穿破狂风暴雨，传入他耳中。

　　秦冬生不想其他，看了眼身遭忙乱纷沓的水手，一步一滑地奔向了船的另一头

　　。
　　不管什么时候，师父总是一袭深色布袍，淡然而立，只是这一次，看向秦冬生

　　的眸中弥漫上了一股复杂的神色，一手扣着扶栏，指节攥地近乎发白。风狂雨烈

　　，船身在海浪中无助地摇晃，却与这人似乎毫无干系，他只是向秦冬生招了招手

　　。
　　雨水顺着发丝贴上脸颊，秦冬生有些茫然，“师父……”

　　“傻孩子。”师父将他额间凌乱的发丝别过耳后，摸了摸他的头，苦笑。

　　秦冬生越发不知所措，他所熟悉的，师父的淡然、冷漠，甚至有些无情，却

　　从未如此动作过，真正的……像一个父亲。

　　“你从小早慧稳重，样样事占得八分好，终究不愧是她的孩子，只是，你太喜

　　欢事事闷在心里，你才不过二十，对自己不必太过严苛，这样会很辛苦。”师父

　　说道。

　　“我……”

　　那名平日里淡漠如水的男子低低叹了声，又道：“你曾经怪你母亲连名字也未

　　给你起，如今我告诉你，冬生——是你母亲给你起得乳名，她对我说孩子的名字

　　须取得贱些，才好养活，但你是世子，也不能取了太粗俗的名字，你会在冬日出

　　生，索性叫了冬生。而她究竟没等到亲自为你取名那一天。”

　　他看着他，眼中倒映出自己的身影，温柔而坚定。

　　“二十年……二十年竟如此之快……那时候你才这般大小。”他用手比划着，

　　露出了微微的笑容，“瘦瘦小小的，怎么吃也不见长，我还老怀疑你养不活。”

　　这个山一般高大的男人，什么时候却也开始有了白发呢？

　　一年年，他手把手教他写字、教他习武，他熟悉那每一个笑容，每一次皱眉。

　　然而越熟悉，却越是觉得陌生。

　　这个男人太完美，他超越了任何人。秦冬生只能仰望着他，追逐着他的背影，

　　却怎么跟不上他的步伐。而当他终于靠近了一些，不知何时，他已经开始老了。

　　他们相处了二十年，却也相隔了二十年。

　　终于，他今日毫无顾忌的展现出了所有的温柔——对自己。

　　秦冬生低下头，突然有些心酸。

　　突然听得不远处的甲板上传来阵阵惊呼——“血月……天哪……”

　　风势仿佛小了些，船不再摇晃地那么猛烈，漆黑如夜的天幕刹那间被一层黯然

　　的红光笼罩，他抬头，愕然发现天际出现了一轮血红色的圆月，隐隐透着些不详

　　的意味。正惊诧间，听得师父急促的声音在耳边道：“冬生，你我今生师徒缘分

　　注定只有二十年，你生来便是死命，好歹拖了这么多年，如今却是必须赌一场了

　　！”
　　“我不在的时候，你要照顾好自己，不管到哪里，不要担心。若真有缘，我们

　　或许还可相见！”

　　秦冬生还在为着那诡异的圆月惊愕，蓦然间听了这么些话，一时有些反应不过

　　来，待他欲问什么时，便被一股大力推向了海里！

　　身子骤然失势，惊愕随着海水淹没过头顶，湿冷咸腥的海水铺天盖地涌塞住了

　　他的口鼻，平日里水性极好，现下也不知为何一股脑往下沉，只觉得这海成了弱

　　水，遇物则沉。肺中憋的几乎炸开，挣扎徒劳无益。二十年来第一次尝到了这么

　　痛苦的窒息，尝到了死亡的滋味！

　　慢慢的，世界仿佛柔和了下来，再不像之前那样痛苦，一点点的——失去了知

　　觉。

　　不知昏迷了多久，浑浑噩噩中秦冬生感觉有东西压在腹上，极难受地张开嘴，

　　吐出几口积水，咳嗽着醒了来。天清如洗，明晃晃的阳光扎眼，一方淡淡的阴影

　　投了下来，视线便落入了一双幽深如湖水的狭长眼眸中。
　　“醒了？”
　　一个男人正蹲下身，俯视着自己，俊朗无俦，优美的轮廓线条分明，额间饱满

　　，深邃的眼中光芒闪烁，笔挺的鼻翼下薄薄的唇微微翘起，似乎心情很好。
　　身下有细碎的沙粒，隔着薄薄的衣料磨得身体有些不舒服，秦冬生蓦然想起昏

　　迷前的事，腾得坐起来，忽略了身体的酸疼，怔怔地问道：“这是哪里？”
　　蹲在身前的男人似乎很愉悦，笑眯眯地回答：“泰国。”
　　“泰国……？”
　　正寻思着这是不是南海某个小渔村的名字，突然间衣襟中玉佩的穗子被撩了出

　　来。这男人专注地盯着它，嘴角慢慢挑起，笑容越来越大，耀眼而放肆。
　　“还给我！”秦冬生一惊，伸手要去夺回来。那人却先一步攥住怂氖滞螅

　　气力大得令人生疼，目光灼灼望着他，“你这玉佩挺好看的，我收下了，你——

　　跟我回家。”
　　然后颈后一痛，秦冬生便失去了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