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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1章 那个有着乌黑头发的孩子 夏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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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季,最靠近里层的五号楼上斑驳墙体被爬山虎整个侵占干净。远远看来绿油油的一片好似鬼屋。其实不是医院不想把它弄干净点儿,而是这座楼里的病人最近好几个情绪都不太稳定,要是有工人爬上爬下惊扰到了病人,那还不如迟一些再打理。
五号楼从外围看上去老旧,但内里还是改善得不错,娱乐房也挺大挺干净,三层跟四层每个病房还有独立浴室,十分方便。安闻就住在四楼6床,这是个双人间。他算是个老病号,大表姐又在跟一病区主任医生谈恋爱,所以对他十分照顾,这次病情一得到控制就给他转到了这个开放病区——虽然这开放病区其实也没开放到哪里去。
早上七点,太阳已经晒到安闻的脑袋。最近他的药量还没有全部调下来,导致他早上也有点睡不醒。喹硫平这种东西虽然说起来不像安定这类会造成依赖性,而且也不容易对白天造成嗜睡等等的不良影响,但谁吃谁知道,尤其是住院控制病情期间的超剂量服用,有时候明明脑子都睡不着了,偏偏眼睛会睁不开,难受得要命。
表姐吴婷婷推开门进来,看到安闻乖乖地窝在被子里睡得正香。枕头上一头乌黑的软发是到了该修剪的时候,不知道医院什么时候来师傅,可以给他收拾一下。
吴婷婷掀开保温盒盖子,不消几分钟房间里飘满小馄饨的香气。虽然吴婷婷他们也给安闻定了医院的病人餐,但是医院餐都挺清淡,味道也不怎么好,到了周末的时候吴婷婷有时也会做点好吃的带过来。上个星期安闻看着隔壁间的那个小胖子端着老娘拿来的馄饨走来走去地炫耀,口水都快下来了,这就被吴婷婷记在了心里,这个周六一大早就去奥亭小吃打了两碗带过来。
果然,几秒之后安闻的鼻子动了两下,然后掀开被子噌地坐起,脑袋上几根毛都还站着,眼睛还没对好焦距,一副迷茫的样子。
安闻揉了揉脑袋,一头偏长的乱发就更乱了,微微张着嘴,眼皮半睁不睁,过了半晌才发现房间里多了个人。
“姐?”安闻搓了搓脸,眼睛一亮。
吴婷婷笑笑,从小床头柜里拿出一个铁皮饭盒跟一个勺子,然后把馄饨倒了进去。
安闻穿好拖鞋下了床,眼神里带了点犹豫,稍稍皱了皱眉,又叫了一声:“姐?”
吴婷婷转过身:“醒了就赶紧刷个牙吃早饭。”
安闻听到这声音才松了口气,笑眯眯地跑去小卫生间洗漱去了。
都说油菜花开的时候疯子比较多,不幸这句话简直一字不差地印在安闻身上。从十二岁到现在每年春天他都病得厉害,等到了缓解期差不多也在六七月份了,这时候再经由别人的嘴里回忆起之前几个月做过的“蠢事”真不仅是脸能爆出血的节奏,他简直想撞墙让自己失忆。
最近两个星期安闻通过关系住进了开放病区,意味着他的情况已经得到了控制。至少他能够通过恢复大半的自知力辨别面前的人,究竟是真的人还是他的幻觉。其实对于安闻来说做到这一点并不难,安闻幻觉中的人都不会说话,也就是说只有幻视没有幻听。
所以,当他听到吴婷婷跟他说话的时候,就明白他今天真的吃得到奥亭小吃里的小馄饨了。
安闻拿勺子往嘴里塞喷香的小馄饨,然后看一眼隔壁床:“一宁没在啊?”他碗里的馄饨有点多,其实可以分他一半。只是不知道瞿一宁这大清早的就跑哪儿去了。
“在外边看电视呢。”吴婷婷皱了皱眉。
吴婷婷对那个瞿一宁很没有好感,不是说歧视什么的,而是那人说话实在太毒了,也亏安闻能跟他变成好朋友。安闻本来就有不系统的妄想,什么事情经自己脑子一补充发展都可能会当真,偏偏瞿一宁这小子什么话都敢说。比如上上个礼拜瞿一宁说晚上十二点的时候,通过门诊楼的那个走廊门会开什么的。结果安闻晚上偷偷吐了三天药,每天半夜悄悄躲在小门等,就试图跑出去一趟。要不是那天晚上被护士查房撞上了,都不知道会闹到什么时候去。
在吴婷婷看来,自己这个小表弟除了偶尔发病做出一点雷人的事情外,其他都跟正常人没什么区别,实在是又漂亮又可爱。谁会看出长着这一双灵动眸子的男孩子会是一个遗传性精神分裂症患者呢。所以,导致安闻发生异常行为那一定主要是瞿一宁的问题。
虽然后来瞿一宁很郑重地对安闻表达了歉意,说他只是看一个小说看来的,并不是说所有走廊门半夜都会开,但是吴婷婷还是很生气。三个晚上没吃药意味着安闻可能三个晚上都没睡觉,只靠着中饭后的药小睡两个小时,这可能会对安闻造成很严重的后果。吴婷婷曾经找过医生要求换房,但是安闻却不肯,安闻说,跟瞿一宁住一起很开心,他每天都会讲有趣的故事。
安闻吃完馄饨,走廊里就响起护士的声音。时间已经是七点半,医院开始发早上的药。
吴婷婷把馄饨碗筷都收拾好,安闻拿着水杯出去,护士拿着个薄塑料小杯,把药丸倒在安闻手中,然后盯着安闻吃下去,还让他张嘴检查。其实平时他们这些住开放病区的患者吃药都没弄这么麻烦,因为大多数人都是神经症和一些情绪障碍,自知力健全,吃药也都配合。不过安闻上个礼拜闹了这么个事情出来后就上了护士站的小黑板,明明白白写着“6床,注意服药,注意逃走”。一个星期了都没擦掉过。
瞿一宁从远处跑过来,他比安闻要高上五公分,不过却跟安闻一样属于不管吃什么药吃多少药都不会胖的类型。一身180的病号服穿在他身上晃晃荡荡的。
“今天重播呢,安闻你也去看吧?”瞿一宁笑着说。
乒乓球室有一台大电视,一些大叔不带电脑进来的话就会聚在那里看一整天,安闻不知道明明瞿一宁带着笔记本电脑还要跟这些中年人凑这个热闹,他就不爱看电视剧。
瞿一宁喜欢的是一边看一边骂里边的角色。总之是从头骂到尾,乐此不疲。说实话,瞿一宁被送进来就有这个原因。因为学校实在是吃不消他了,天天搞学生运动,不是抗议食堂就是罢课抗议老师。他刚送进来的时候诊断是双相障碍中的躁狂发作,后来又诊断成了攻击型人格。总之乱七八糟,什么说法都有。
安闻觉得瞿一宁其实很正常,其实他就是有点个性而已。瞿一宁是三个月前住进来的,他房间的那个病友被他气得半死,要求家人给办了出院,然后安闻就住了进来。
可能漂亮的人天生就有优势,至少瞿一宁对安闻倒还算友好。安闻没有手机跟电脑,瞿一宁也会分享着给他用。有时候医生会提醒瞿一宁尽量少看那种魔幻或者暴力血腥的东西,每每都会被瞿一宁戳着鼻子冷嘲热讽地骂出去。
吃完药后的一个小时是自由活动时间,瞿一宁拉上安闻去打乒乓球。其实安闻的打球技术很不错,毕竟他从十二岁起,加起来起码有四五年时间在医院度过,而开放病区唯一随时可以玩儿的体育项目就只有乒乓球。每天几个小时的操练让他几乎打遍四楼无敌手——神经症患者一般都是三周左右的疗程,就算反复出入医院,哪有安闻的经验老练啊!
运动过后护士叫各位病友回房,到了打点滴的时候。
其实这些针剂都挺无聊的,是医院为了赚钱的产物。看看成分,都是一些健脑的东西。搞得他们病人好像都是精神发育迟滞似的。瞿一宁原本抗议过,坚决不打点滴,结果成了近一季度以来5号楼4层唯一一个用束缚带的病人,引来了一群人的围观。所以——他决定还是老实一点比较好。
安闻挂上针后就跟着瞿一宁一起在电脑上看小说,瞿一宁最近迷上了一项运动——刷负分。他其实以前热衷是在淘宝上买东西打差评的。但是医院明令禁止不收病人的快件,所以瞿一宁就开始在某某小说网站刷负分儿了。
瞿一宁看小说的重点是找文中槽点,然后狠狠在下边骂一顿。而安闻则是津津有味地看故事。他其实很少有机会出门,他觉得网络是了解外界万千世界的一个最好方式。
安闻突然想起昨天那篇被瞿一宁骂得狗血淋头的种马文里的悲惨女三:“一宁,坐月子坐不好真会提早死啊?”
瞿一宁随口回答:“是啊。会生病,不过坐月子坐好了也能治病。”
安闻“哦”了一声,然后看着现在的这篇小说又问:“那这个小受他后来眼睛好了会不会也是生了孩子的关系?”
瞿一宁心里有点乐。这明明是移植了角膜的关系,跟他生了个孩子有什么关系啊。不过嘴上还是胡乱说:“可能吧……”
安闻眨了眨眼睛不再说话。
吃过中饭后,医院发了第二次药,半个小时后,病人们集体陷入睡眠。
安闻今天的药量减了50毫克,所以一下子也睡不着。他推开门去了走廊,就见有人被送进来了。
那是个年轻的男孩儿,看上去二十左右的样子,五官深邃,身材高大,跟一般病人不一样,他看上去精气神都挺好,整个可以说是十分帅气迷人。只不过满脸的愤怒与不甘让他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息。
男孩身边的两个中年女子正跟医生聊着点什么,穿着跟妆容都很是精致。看起来身份不凡。
安闻靠着墙远远看着他们,带着点儿好奇。男孩儿一眼瞪过来,显然是不想被围观的意思。安闻本来就没什么情商,于是视若无睹,只把目光微微转移,再次把好奇的目光投向那个胖胖的主任医师。
过了一会儿,女人看到一直站着的安闻,停下了讨论的话。
主任医师脸上对他们是带了点讨好的神色,他一看到两个女人的表情,转头就注意到了安闻,当即说:“先去房间休息吧。其他的可以慢慢聊。”
男孩皱起了眉头,嘴里“啧”了一声,抬起右脚猛踢了护士台一脚。
女人低声喝止了:“李东杰!你给我老实待一阵子。或者你更喜欢跟囚犯打交道。”
男孩转过头不再说话,拉着拉杆箱跟着医生进房了。
安闻的药效上来,看没有热闹可看,于是打了个哈欠也回去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