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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潜移默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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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会长,你来了哦……”
柳弈一面揉着眼睛,一面东摇西晃地站了起来,朝苏琰露出了个迷糊的笑。白皙的脸蛋上,有一层温热的红晕。
这小子八成还没有睡醒吧?
看着柳弈的这副样子,苏琰突然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一个夏天,他和铃在街上碰到的一个乡下老伯伯所贩卖的绒黄色小鸭子,虎头虎脑的……
有那么一瞬间,苏琰甚至产生了这样的错觉,似乎只要他轻轻地吆喝两声,柳弈就会一摇一摆地乖乖走过来。
真有趣。
不知道是因为完全清醒了,还是因为察觉到了苏琰眼中、嘴角的戏虐,柳弈不悦地皱起了那对清秀的眉毛,恢复了平时那幅淡漠的神情。
留意到他脸上的变化,苏琰无谓地挑了挑眉毛,取出钥匙走了过去。
“找我有事?”苏琰打开门,径直走到办公桌后的转椅前坐了下来。
柳弈轻轻抿了抿嘴唇,跟了进去。
“喏,签好了。” 略长的刘海让他的眼睛看起来闪烁不定,清瘦修长的手上拿的是上午苏琰给他的文件。依然是没有起伏的语调。
苏琰顿了下,将那份文件放到了桌上。心里不由得想,大概,柳弈是那种递一把屠刀和递一把青菜都会用同一种语调的人吧。
真想听听他慌乱的声音,看看他波动的表情。
“吃饭了么?”苏琰随意地提问。
“没。”
“你该不会是从下课就一直在等我吧?”有点不可置信。
“嗯。”
“你……”虽然早就料到这个可能性,但是听到他亲口说出来的震撼效果就不一样了。
有的时候,当人不小心做错了事情,虽然被狠狠骂了一顿,然而,心里确是放松了的;而反过来,被伤害了的人却既不打也不骂,反而会让始作俑者坐立不安,心里糁得慌。
“其实你完全可以在你的办公室里等我……况且,我不是告诉过你只要从门缝塞进来就可以了么?”苏琰无所谓地说着,却觉得自己越来越像一只被夹到了尾巴的高傲别扭的宫廷猫。
“新装修的,我没有钥匙。”柳弈的眼光飘移到开始放亮的窗外。
一经提醒,苏琰倒想起来他好像把钥匙放家里了。
“啊!我……”
“没关系,下次给我好了。” 柳弈笑了笑,还没等苏琰说完便转身向门外走去,“对了,”到门口正要关门的时候他停了停,“下次请别叫人从门缝塞东西了。”然后他头也不回地关上门远去。
苏琰顺着柳弈指的地方看去,顿时明白了——因为是空调房,再加上到门口都铺着地毯,几乎没有什么门缝可言。
接下来的两天里,大家都忙得要命,开会的开会,拉赞助的拉赞助,宣传的宣传……总之是恨不得把每根手指都掰开来当两根用。除了召开工作发布和成果总结会的时候,苏琰根本没有机会见到柳弈。但是,在这有限的时间里,尽管柳弈努力的压抑,他还是听出了——那个家伙病了。而且,很有可能是因为那天等了他一个中午的关系。
“(几乎轻不可闻的“嗯”的清嗓子的声音。)总之,希望这类擅自增加名单的事情不要再发生。”
“只不过多带一个人而已嘛……”
“就是……”
柳弈的发言引起了一些悉悉窣窣的抱怨,苏琰不仅皱起了眉头。
而对于一些人的这种反应,柳弈像是早有预料一样,他只垂了垂眼皮,嘴角便撩起一丝轻笑,继续用几乎听不出情绪的平稳语调说:
“不要认为只是多带一两个而已就觉得无所谓,(嗯)如果人人都这样做,岂不是一变二,二变四了?(嗯、嗯)再说了,以前本院单独举办的活动不也让你们带过“家属”了。可是这次不同。这一次并不是我们学院独立举办的活动,人家外院送上来的名单里就一个都没有多出来,(嗯)土木基本上是“男儿之邦”,好意思摊这个便宜?会被轻视,被笑话的。”
看到柳弈因为这一大段话而微微胀红的脸,苏琰感到不悦。
可恶,病了就该好好休息嘛。
苏琰看着柳弈一边压抑着自己声音里的异样,一边用那一贯平淡却毫不留情的语调批评出错的干事,继而一路批到了苏琰头上。
纵容手下犯错是不应该的。
苏琰接到柳弈责怪的眼神后,只是注视着他,并不出声反驳。
“副会长,不关会长的事情啦,他根本不知道有这回事儿……”
“不知道?”柳弈扬起一条秀眉,盯着刚才出声的干事,神情就像一个威而不怒的女王……等等,为什么是“女王”?
正在苏琰出神的当儿,柳弈用眼睛的余光瞟了眼苏琰,轻轻扯动嘴角道:“那他就是失职。”柳弈伸手往旁边拢了拢已遮到眼睛的刘海,轻轻吸了口气。“如果每个上级都一个‘不知道’就能够免责的话,社会就乱套了……”
徐徐而有节奏的发言,不温不火也不乏震慑力,顿时大家都静了下来。
等到回过神时来发现有好些人在偷偷地瞟自己,苏琰放下支在下巴处的手,站了起来。
大家几乎是屏住呼吸地看着似乎从一开始就针锋相对的这两个会长。就在大家心里像在买马一样反复权衡着两位会长的匹长、体格、毛色、性子等等,有的人脑子里甚至开始激烈地预想接下来的格斗场面的时候,事情朝着奇怪的方向发展了起来。
只见苏琰皱着眉,久久地看着柳弈足足3分钟后,薄唇微启,吐出四个任全场所有人想破脑袋都猜不到的话:
“你生病了?”
“嗯,你还是看出来了啊。”柳弈轻描淡写的即刻回答。
紧接着的是一大片桌子椅子的碰撞声和倒地声,一时间“横尸遍野”,好不壮观。
话说,副会长什么时候生病了么?我怎么没看出来?会长怎么知道的呀??——这是散了会很久以后都一致盘旋在众人脑海里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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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朱的这个计划我不同意,咳咳咳……”
“为什么?”
“活动,咳咳,太幼稚了,没什么营养。咳咳咳……”
“我觉得挺好。又不是反思大会,娱乐项目就得轻松随意点儿才好。”
“不行,总之我不同意,咳咳,而且,咳咳咳,对外院的女生有点失礼。”
“年轻人多多接触一下而已,又不是古代人。”
“咳咳咳……可是……”
“怎么好像越来越严重了?没吃我买的药么?”
“不知道,咳,一直在吃。”
“病人就要好好休息,老是喷那么多口水,怪不得抵抗力不行。”
“这是两码子事,咳咳,会长大人,请不要混起来说。”
“是这样么?”
“没错。”
“不行么?”
“咳咳……不行。”
“嘿,这样啊,不是说口水里面也含有很多的蛋白质和酶素的么……”
“会长请转回正题,你严重跑题了。”
……
一些第一次参加会议的干事和第一次与土木召开共同会议的女生早已目瞪口呆,头上竖满了黑线。
“那个,请问……现在,这是个什么状况?”一名外院的女生,半主动半害羞地戳了戳前排的土木男生。
“呃,”土木男生微微红了红脸,害羞得答不出话来。(其实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吧。)
“李克,他们每次都是这样么?”
“呃,差不多……是的。”
“哇啊……唐宁师姐,李克学长,你们会长和副会长的感情好好噢……”
唐宁和李克愣了一下,转头看到学妹正盯着正在热火朝天的进行辩论的二人花痴地流着哈癞子;那张圆圆的脸蛋染上了无比兴奋的红晕,一双眼睛闪闪发光。唐李二人不约而同地开始冒汗。
剩下的日子不论是本院的会议还是与外院一同召开的会议都是在会长与副会长“面无表情”的激烈而互相激励(其实是互不相让的讽刺与刺激对方)的争论中过去了。其间,各有输赢。一直到十.一的前一天下午召开最后一个会议。
“总觉得,有点不对劲……”
苏琰的身子微微倾向一旁正在打哈欠的李克。后者莫名其妙地望了他一眼,“不是每次都这样么?”
“不,总觉得今天特别无聊。”苏琰眯缝了眼睛,“为什么呢……”
“哈?”有么?李克环顾了一下,每次会议不都还这些人,不都还这些内容,不都这样无聊么?
“哦~~嚯嚯嚯嚯”突然间一阵奸笑从二人的后面传来。
苏琰和李克同时打了个激灵。
“土会长有没有发现少了个人?”一张圆圆的脸,带着诡秘的笑容出现在他们的中间。
“啊,‘鱼肚’,是你啊”苏琰笑着摸了摸女孩儿柔顺的短发。“怎么给我取了这么个怪名儿?”
“因为每次要叫‘土木学生会会长’很麻烦嘛。”女孩儿俏皮地吐了吐舌头。
“那你就叫我学长或苏大哥不就好了?”
“No~no~no!那怎么行,不叫会长就没有那种气氛了啦。”
“气氛?哪种气氛?”苏琰不解地望着笑得一脸奸相的女孩。
“Hi~mi~tu~(秘密)。”女孩儿淘气地歪歪脑袋,说“比起这个,会长,你没发现有一个人没到场么?”
“啊,”苏琰环顾了一下四周,目光终于落在长圆桌自己对面的那个空位上。“啊,是哦……”
“正是。”女孩儿圆圆的脸上一双笑弯了的眼睛异常的亮。
“我发现啊,你笑起来很特别呢。”苏琰看见女孩露出一副“姑奶奶我随称不上风华绝代倾国倾城好歹也是个沉鱼落雁人见人爱车见车载一美人胚子虽称不上回眸一笑百媚生,也算得上是笑颜如玉青春可爱”的理所当然的表情,不禁笑了起来。“按一般人物评价来说,要是咱们学校拍《三国》,你肯定是曹操的不二人选。”
“呀,好讨厌哦,原来土会长绕弯子骂人呐。”
“没有啊,你多虑了,鱼肚。”
“是‘余渡’好不好。”
“差不多啦,反正读音一样。”
“谁说的!钻石和玻璃的分子式也就差一点呢!”
“喂,我从刚才就很想问了,你们到底在说谁没来啊?”李克终于忍不住了,一脸绝对CJ地问。
“啊嘞,我们有说谁么?”
“就是嘛,我们哪有啊。哦~~~嚯嚯嚯。”
“……”苏琰和余渡马上一个装着记笔记,一个做乖宝宝听课状。李克看着这俩人默契十足的样子,笑道:“你们让我想到了两种全国闻名的动物。”
“什么?”
“狼、狈……”
李克话还没落音,就立即被打成了新一代的猪头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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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苏琰穿过那条两旁栽满了落叶梧桐的街道,往左上方转过一个急急的弯,驶进一条路面一下子窄了很多的街道时,他微微吃了一惊。路的尽头,离他大约800米的地方,种满了正红得鲜艳的枫树,而车道两旁则开满了一路的金黄色野菊花。
看到学生册上的地址时,才发现,自己和柳弈的家就隔了一条街。然而在这里住了十几年的他却没有想到仅仅隔了一条街的地方,有着这样一个几乎是远离俗世的地方。
若不是没有地方停靠,苏琰肯定会立刻走下车,徒步而去。他几乎是一寸一寸地将车开过去,饥渴地欣赏着每一处的风景。当他终于驶到了路的尽头,他将车停靠在一棵大大的枫树下。
这是一栋风格和外观都很古老,却显得坚实的三层式建筑。古香古色的捏花金属栅栏将房子和微微可以看到轮廓的小花园同外界半隔绝了起来,更显得它有点神秘。他走到显得有些年头的门边,轻轻拨开了缠绕在上面的蔓藤,按了几下门铃,没有人回应。一阵微风,吹来了隐隐约约的香气,苏琰这才发现那纠纠缠缠的植物上竟开着一朵朵青绿色的小花。
忽然,一阵轻笑从栅栏的另一边传了过来。苏琰拨开蔓藤浓密的枝叶,费力地寻找声音的来源。就在他望到俩眼酸涩准备打退堂鼓的时候,他看到就在他左边不是很远的角落,几乎是在他视觉的“盲点”的地方——一大丛较矮的有着深绿色椭圆形叶子,上面开满大朵大朵白色花的植物动了一下,又动了一下。然后“哗——”的一阵叶子响,从里面走出来一个……人。
裤管口折了两折边的米黄色七分裤,淡淡湖水蓝的宽口衬衣同样在袖口处折了两折。白皙红润的皮肤在阳光的照射和四周美丽秋色的陪衬下晶莹剔透,小巧的脸上那双大大的眼睛忽闪着盈盈的笑意,黑亮的碎发在微风中像被赋予生命力一样灵动而飘逸。
如果不是活在这个被科学保护着同时也禁锢着的时代里的话,苏琰肯定会以为他见到了一个不折不扣的精灵。
只见“她”(在苏琰看来)轻盈地接住了从头上滑落的花瓣,然后小心地夹在拇指和食指之间,对着太阳举到眼前。突然,“她”放了手,看着失去依托而缓缓飘落的白色花瓣——咯咯地笑了。
没由来的,苏琰的心脏一阵狂跳。
苏琰就那样痴痴地看着眼前的精灵,直到一阵熟悉又陌生的声音传到他的耳朵里。
“琉璃,刚才有人按门铃,你看到谁来了么?”
是柳弈。
熟悉的是他的声音,陌生的是他语调里那平时所没有的宠爱和疼惜。他依旧是一件灰色的休闲裤,白色的上衣,只是不知道是不是生病的原因,他的脸色在阳光的照射下,竟显得有些不真实的透明起来。
柳弈看到角落里玩得正不亦乐乎的琉璃无奈地轻叹了一下,走了过来。他将琉璃的脸转向自己,一边拿掉那些散落在那柔软黑发上的枯叶和花瓣,一边温柔地絮叨了起来:“不可以这么皮哦,要是挂伤了怎么办?”
这样的柳弈是苏琰没有见过的,他的动作是那么温柔,他的语气是那么轻柔,他那双眼角微微上吊的黑眼睛里流露出的点点是那么的温暖。
“柳弈是担心我,还是你自己?”琉璃歪着脑袋,脸上一片纯真。
苏琰看到柳弈的手抖了一下,脸似乎更白得透明了一些。然后他习惯性地低垂了眼皮,长长的睫毛遮住了他眼底的闪烁。稍顷,他重新抬起头时眼里又只剩下无尽的怜爱,他冲琉璃笑了笑温柔地说:“进屋去吧。”
“嗯!”琉璃开心地笑着点了点头。
当柳弈揽着矮自己一个头的琉璃走向房子的时候,他回过头看了看那一片盛开了白色花的植物,眼里流泻出一丝丝读不懂的矛盾。
苏琰看着这两个人的奇妙互动,惊讶地几乎忘了自己来这里是做什么的。就在柳弈打开一楼的大门将要走进去的时候,苏琰这才惊觉地一边跳起来以便柳弈能看到自己,一边大声叫起来:
“柳弈!柳弈!!”
当柳弈疑惑地转过身看清楚栅栏边时隐时现的人时,他的脸色“唰”地一下子变成一片煞白。
搞什么啊,用不着见到我就像见鬼了一样吧!苏琰极其郁闷地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