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起苍阑》离恨之天

5、第四章·红线痴缠

　　“可她在没有成为战王妃之前，还是我水家的人。”水擎天这句话言下之意就是说云千寂管不着这件事。
　　云千寂并不是皇族之人却能被封为战王，除了战功，能在皇亲贵胄之间游刃有余地沉浮周旋，也是一个很重要的原因。立刻就明白了这老狐狸的意思，云千寂心中冷哼一声，脸上却没有异常，仍是一副淡淡的表情。
　　“哦？若本王把她交给你，你会不会如刚才所说一般杀了她？”云千寂挑眉看着他，“她不过是伤了两人，你却要她以命相偿，不觉得有何不妥吗”
　　水清漪知他是要挑这老狐狸的话里的错，让他自己无话可说，自相矛盾。
　　“更何况本王看得一清二楚，每一次都是你们先出手伤人。她正当防卫本就无错，又何须受罚？”
　　果不其然，此言一出，水擎天的脸色顿时变得像吃了苍蝇似的难看。
　　“哥哥！”水清漪突然惊呼一声，原来是看见水清临匆忙的朝这边赶来。云千寂听到她这一声喊，立刻就觉出来她气息不稳，应该是刚才硬接那招时受了不小的伤，刚才却一直忍着。不行，她现在必须赶快疗伤。
　　这水擎天真是个碍事的家伙，在这里耽误时间！云千寂怒起心中，越发讨厌这水擎天的无理取闹。
　　“小妹！”水清临看到水清漪也是一惊，没想到她会跟执法者对上，更没想到战王会出来解围。
　　“战王这是……？”水清临不明所以，只是奇怪战王为何会与小妹熟识。但当他看见云千寂的手臂搂着水清漪的肩头时，投向云千寂的目光顿时变得不善起来。
　　云千寂脸一偏，装作看不到。
　　呃！水清漪看着这两个大男人之间的互动，突然觉得有点无语，“哥，他回去我再跟你解释……”
　　“那这是怎么一回事？”也感觉到了水清漪伤势，水清临一脸愠色。
　　“喏，他打的喽！”水清漪一脸单纯，冲水擎天扬了扬下巴。
　　水清临刚从议事堂出来便听到有人说小妹打了人，于是朝这边匆匆赶来。虽然不知道小妹到底做了什么，但是他一直都只有一个念头，谁敢伤他小妹，谁就是错的！
　　“执法者，给我解释一下！”
　　“是她出手便伤了清铃和清智，手段十分残忍血腥，这样的人怎能留？”水擎天说的欢快，却忘记了水清临是水清漪的亲哥哥。这一句话让水清临恨不得上去就动手，但是碍于他是水家执法者，作为下一任家主的候选人又不好出手。
　　水清漪扯了扯水清临衣袖，轻声将刚才的事说与了哥哥。
　　众人只觉得气压忽然低了，他们紧接着便听见水清临的大喝，“我告诉你，别说是小妹没错，就是有，我也不许你动她！”
　　水清漪微微一笑，心中也是很欣喜。
　　“水清临！你身为下一任家主的候选人，家族对你抱了很大希望，你怎么能包庇她？”
　　“我就是包庇了你想怎样！”
　　水清临此时所言的确是发自内心，却不想在众人心中留了个“恋妹狂”的称呼……
　　眼见事情越发不可收拾，云千寂头疼起来，这水家真是……
　　“够了！黑白颠倒，你们水家想翻天了是吗？”云千寂怒喝一声，懒得与水擎天斗嘴上功夫，直接一吼了事。
　　世界顿时安静下来。
　　“战王，这件事闹得太大，对你我都无益。何必为了一个女子，伤了和气？”水擎天也自知事情发展的方向开始脱离自己的控制了，想用舆论来压云千寂。他就不相信，平素对女子冷酷无情，一个女人都没有的战王，会为了水清漪与水家执法者对立。
　　“无所谓，只要她平安，事情闹得再大也与本王没什么关系。至于和气，全看你怎么做了。”云千寂语气风轻云淡，说话时连正眼都没给过水擎天，只是搂紧了水清漪。
　　水擎天只气得脸色发青，没想到云千寂真的肯为一个女子下了血本。又是他失算了，还反而弄得一点回旋的余地都没有。
　　见水擎天已经没有任何下文，水清漪朗声说道，“既然如此，执法者不介意我离开了吧？”
　　云千寂也淡淡的道，“今日之事到此为止。”看了一眼水清临，又道，“借我你的好妹妹一会儿。”
　　说罢带着水清漪腾身而去，留下水清临一人气急败坏的看着他的背影兀自面色阴沉。
　　水清漪被云千寂带着到了他的战王府，一路上云千寂都是死死抱着她不撒手，让水清漪郁闷不已，为什么她总觉得这厮有吃她豆腐的嫌疑呢？
　　待进了云千寂的寝殿，水清漪再也忍不住了。
　　“你倒是放手呀！”水清漪终于挣脱云千寂，“你带我来这里干什么？”
　　“你不觉得应该先道谢吗？”云千寂好笑的看着水清漪气鼓鼓的揉着手臂，其实，他只是想多亲近亲近她。
　　道谢？水清漪气结了，好像他没错，不过自己就是想跟他拧着来。
　　“好了，还是先给你疗伤最重要。”云千寂说这话也就是跟水清漪开个玩笑，他从没想她谢自己。
　　不知道玄音要是得知主子还会开玩笑，是个什么表情
　　水清漪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是啊，这个人从一开始就在帮自己，跟他斗嘴确实不对。但是他之前与自己素未谋面，今天也就是萍水相逢，为什么他会这么向着自己？
　　水清漪想不通。
　　“嗯。”低低地应了一声，声音闷得好像是从喉咙里出来的，水清漪随意的坐在了床上。
　　云千寂看她这么随意，心中却更加愉悦了，看来她不排斥自己。
　　心念一动，一个碧色的玉瓶就这样出现在云千寂的手心，“复元丹，只要伤势没有危及生命它都能治。”
　　水清漪接过玉瓶，倒出一粒复元丹仔细端详了一番，只见这丹药呈现出海蓝色，晶莹剔透，药香也很怡人，让人一见便知是上上品。
　　服下一粒，水清漪只觉得这丹药入口即溶，自己受损的地方瞬间就像被清凉的水覆盖，然后伤势就以惊人的速度好了。
　　“谢、谢谢，剩下的丹药，还给你。”水清漪数了数自己这一辈子道歉的次数，这好像还是第一次。
　　“谢什么，这些丹药就送给你了。”轻轻推开水清漪拖着玉瓶的柔荑，云千寂目光始终不离水清漪。
　　总是被他用这样热切的眼神看着，让水清漪脸上莫名的一阵发热。
　　一时无话，寝殿里一片寂静。
　　这安静有点压得人喘不过气来，云千寂只觉得胸口像被什么堵住，烦躁的很，然而又不知该如何开口。
　　“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水清漪忍不住先开口，带着探究的目光凝视着云千寂。
　　云千寂偏着头靠在床帐上，眼神不断地在水清漪脸庞上游离。过了许久才答道，“我不知道。”
　　“我只是觉得该这样做，只是觉得，你让我有一种熟悉的感觉。”
　　水清漪心头一震，难道他，也和自己是一样的感觉？
　　“你呢，我把你带到这里，你就不怕我意图不轨？”云千寂目光一直不曾离开过，刚才水清漪脸上闪过的惊讶也被他尽收眼底。
　　“其实，我也不知道。”水清漪如实答道。
　　“连我都觉得莫名其妙，我竟然信任一个素不相识的人。”蛾眉轻敛，水清漪微不可见的摇了摇头。
　　两人对视一眼，竟然同时哑然失笑，笑出了声来。
　　这，也算是一种缘分吧。
　　“接下来，你准备怎么办？”云千寂轻咳一声，打断了这微妙的气氛，“水家人不会放过你的。”
　　“是啊，我知道。十三年了他们都不曾放过我，今日之后怕是更加不可能了。”
　　“不过我也从没奢望过他们良心发现，天大地大，大不了四海为家。难道就无我水清漪的容身之所了？”
　　云千寂神色一凛，她的想法比他想的要更加简洁凌厉。这样不羁潇洒的想法，他从未在任何一个女子身上见到过。她，他的小漪儿，真是给他带来了太多的惊讶。
　　“好，若是你有事，就来战王府找我，千万别硬撑。”
　　云千寂从怀中掏出一块玄铁的令牌，递到水清漪手中，“战王府中见此令牌如见我，若我不在，就用它。”
　　她摩挲着这块玄铁令牌，上面刻着“战王”二字，抚过意境遒劲刚猛的字，那凹凹凸凸的痕迹仿佛印在了心上。虽然玄铁属寒，但握在手中还是能感到一丝温热，她知道，是他的体温。
　　望向云千寂的目光中多了一种叫感谢的东西。或许连自己也不曾察觉，自己的心中，早已多了一种说不清楚的情愫，名叫“云千寂”。她是一个杀手，她嗜血，她冷酷，她无情，她乖张……她向来冷冰冰的如同杀人机器，但在此时，她是一个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人。
　　两个同样孤寂的灵魂，在这一刻相遇了。
　　如同命运的红线，在时间的轮回中起伏错落，交错，又分离，可一旦痴缠上，便再无分开的可能。
　　水清漪向来受不了这样的气氛，连忙轻笑出声遮掩掉自己的失态。
　　云千寂看出她的不自在，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的一颦一笑。
　　他忽然觉得，就这么远远的看着，挺好的。
　　……
　　水清漪在日暮月升时分回了水家，果不其然，迎接她的是水家众人的批斗大会。
　　无视所有人的目光，水清漪神色凛然，直起身板傲然走进议事堂。
　　人来的很齐，所有的水家高层都在，议事堂外，站满了是水家人。水清漪走进去后，将议事堂的门堵了个严严实实。
　　她看见主位坐着老家主和家主，两旁各有一列椅子，坐着长老和执法者。
　　而她哥哥水清临和另外几个天赋不错的水家小辈都站在家主一旁。
　　水清漪没有去找哥哥，仅是对水清临报以一笑。
　　水清临知道小妹不愿牵连自己，暗暗叹息一声却无可奈何。
　　“大胆孽障！见了众多长辈还不跪下认错受罚！”还是水擎天这个老家伙，现在云千寂不在，他又逞开了威风。
　　“我早就说过了，除了爹娘一概不跪，难不成你耳朵不好使？”水清漪十分厌恶这个家伙，一句话也不欲与他多说。
　　座上的老家主水擎宇面色也不好看，任谁在他这个位置上看这一切大概都是这幅模样。
　　“你好啊，爷爷。”水清漪语气中满是嘲讽和戏谑，看着这个高高在上的人。
　　就是这个人，拆散了她的爹娘。
　　水擎宇明白她意所指，心中也是有火，但对这她又发不出来，“清漪，今日你伤他们也确实太重，你去向他们赔个不是，再去刑堂领五十棍作罚，这件事也就过去了。”
　　“哼，我伤他们太重？你们真会说笑！”水清漪惨然一笑。
　　“这十三年来，我在水家没有一天安宁日子！你们倒是心疼他们，有谁心疼我？”
　　“我想问问你们，我水清漪哪里错了？我不欠你们你们任何人，为什么你们要这样对我！我为自己报仇，又与你们何干？”
　　“平时这般对我，到了用到我的时候假言假语骗我，装出一副仁慈的嘴脸，我没用了就将我一脚踢开……你倒是给我解释一下！”
　　水清漪说的义愤填膺，这些都是“水清漪”这十三年来所没法表达的怨怼，水清漪也是感同身受，所以说的更是真切悲戚。
　　说这几句话时水清漪运上了玄力，传得甚远，不光是整个水家，水家周围方圆百里，都听得清清楚楚。
　　她就是要所有人都知道水家的丑恶和虚伪，揭下水家高层的假面具！
　　战王府中的云千寂突然听到水清漪言辞凿凿的话语，也是一惊。奈何自己不便出现在水家，便叫玄音去水家盯着，她有什么危险直接出手。
　　这下听得玄音有些摸不到头脑，主子为什么要自己去保护她？他的职责可是保护主子……
　　看出玄音的想法，云千寂又淡淡的补了一句，“她是本王未来的王妃，也是你的女主人。”
　　玄音身形一震，身影在夜色中隐去，赶忙立刻去了水家。所以接下来的事，玄音一字不落都报告给了云千寂。
　　“那又如何？你总归不能残杀兄弟姐妹！”一名水家长老说道。
　　“兄弟姐妹？我要是有这样的兄弟姐妹我早就去自杀了，别把我跟这些狗东西相提并论！”
　　这名水家长老气急，但是看在老家主的面子上又不好发作。
　　“怎么，没话说了？默认了？”水清漪环视一周，鄙视的看着他们。
　　“清漪！爷爷知你这些年受了委屈，因此颇有微词。爷爷在这里给你赔不是，收手吧。”
　　水清漪没有因为这话产生太大的颤动，水家的人，能安什么好心？
　　“你觉得我会相信一群要杀我的人说的话？”
　　众人皆是没话可接下去了，这个问题太直白，而且怎么接都不对，说相信那是胡扯，说不相信就是打自己的脸。
　　“要不是看在哥哥的面子上，我早就把这水家付之一炬了！”水清漪看着水清临，“哥哥，我要离开几天，抱歉了。”
　　“什么，小妹，你要走？”水清临一脸的难以置信，她要走，她能到哪里去？
　　水清漪只是一笑，“放心吧哥哥，我很快就会回来的。”
　　“她能去哪里，恐怕是去哪个姘夫家吧！”一道尖酸的声音响起，却是水清璇。这水清璇便是今天被她打了的水清铃的姐姐。
　　你们还真是一家子，嘴都这么欠。水清漪现在也只能想出这句话来说这一家子了。
　　水清漪和水清临皆是愤怒的看着水清璇，水清临平生最见不得小妹被欺负，“水清璇，你嘴巴放干净点！”
　　“你今天又不是没见到，战王她都勾引上了，还指不定她勾引了多少人呢！”
　　听罢水清漪怒极反笑，语气十分恭敬道，“不敢不敢，我勾引人的本事哪比得上你呀。哎哟，我说怎么最近翠凤楼的鸨儿老在大街上嚷嚷没客人呢，原来都在你这儿逍遥快活！”一脸恍然大悟的样子，水清漪装出一个天真的表情。她这句话，无非是讽刺水清璇人尽可夫。
　　“噗！”暗处的玄音赶紧捂住嘴，生怕笑出声来。没想到女主子跟主子还真像，都是这么腹黑！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夫妻相？
　　“水清漪你……”不等她说完，水清漪就打断了她，“我抓到你的痛处了，对吧？”
　　水家高层见情况不对，刚想说点什么，这边已经打上了。
　　水清璇修为比水清漪低了六灵级，水清漪自然是不怕她。二人也不管此时是在议事堂众多长辈面前，大打出手，顺带着语言攻击，水清漪更是一并将水家所有欺侮过她和清彦的人骂了个遍。
　　水清璇的爹是这在坐的一位长老水清示，看见如此情况，竟然帮着女儿对付水清漪。这让水擎宇大为光火，因为这完全是对他威严的无视。
　　水清临见状不好，也加入进来帮妹妹。
　　本来的批斗会，变成了混战，还在坐的不管是家主、长老还是执法者，脸色都是黑的吓人。
　　隐藏在暗处的玄音也知道事情不好，主子要他保护女主子，要是他办事不力让女主子受了伤，主子还指不定会不会把他喂蛇呢。主子的手段，他是见识过的。
　　玄音本着“防患于未然”的基本思想，挑着一个空档发动玄力打了水清示一下。玄音的主子修为高，他当然也不会差，与水清示一样皆是玄宗高手。
　　水清示没想到半路杀出个程咬金，在玄音一击之下受了重伤，再也无力跟水清临兄妹二人打了。
　　“女主子！快走！”
　　说时迟那时快，玄音见又有人想对女主子出手，一把拉过水清漪。两人变换了几个身位，消失在浓稠的黑暗中。
　　只是这一句“女主子”却给水家众人留下无限遐想。
　　他们纷纷猜测，既然“女主子”是水清漪，那这个“主子”是谁？
　　只有水清临觉得，自己已经知道了“主子”是谁。
　　水家外，水清漪和玄音跑了一会儿，见没有水家人追来，便停下了。
　　这是水清漪第一次看到苍阑大陆的夜，在这里，明月和繁星似乎离人更近，更加明亮。
　　“女主子，玄音的任务完成了，就此告辞。”玄音不等水清漪转过头来说话，一个闪身消失在她身后，回战王府向云千寂报告了。
　　水清漪不明觉厉，她没有见过玄音，更不知道他的主子是谁，怎么就成了女主子？刚想问他，他就跑了!真是……
　　会是谁呢？脑海里莫名回响起今天云千寂的话：
　　“没错，而且本王很快就会娶她做战王妃。”
　　等等！水清漪突然灵光一闪，她好像知道这个“主子”是谁了……
　　肯定是云千寂这家伙！
　　本来还在纠结自己出来的这几天该去哪里，现在不用纠结了，她知道了！
　　战王府。
　　云千寂听着玄音的报告，慵懒的半倚在椅子上，左手抚眉，笑得邪魅万分。身着一身白色云裳并不那么拘谨严肃，有几分出尘的意味，然而脸上魅惑的笑又让人感觉他像是一只狐狸。
　　地上的玄音战战兢兢的讲着在水家的经过，看主子这个表情就知道，主子现在已经非常生气了。怒极反笑，嗯，也跟女主子一样！
　　“既然如此，玄音，你过会去水家放一把火，让这些老东西烧清醒一点。还有，放火时避开水清临。”
　　“是！”玄音头上滴下一滴冷汗，主子还真是恩怨分明。
　　“放火这种事怎么不带我一起，这可是我盼了好久的呢！”水清漪的声音突然响起，然后门吱的一声打了开来。
　　云千寂看着水清漪来自己这里，顿时愉悦的不得了。玄音自知是个电灯泡，赶紧退了回去。
　　看了一眼出门的玄音，水清漪道，“他果然是你的人。”
　　“是，玄音是我的属下。”云千寂话锋一转，“我的小漪儿半夜三更的到这儿来，不会就是为了确定这个的吧？”
　　小漪儿？还他的！水清漪只觉得自己的嘴角猛地抽搐了一下。
　　“当然不是，恐怕我要在你这里待几天了，不会不欢迎吧？”
　　“怎么会不欢迎，我想还没机会呢。”云千寂一跟水清漪说话，就像变了一个人，嬉皮笑脸外加死缠烂打。
　　水清漪无语了，直接送了一个白眼给他。
　　“行了，说正事。今夜我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