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雪如梦》漓雨沫

27、第十四章（1） 世纨九明白

　　世纨九明白了慕离的心思。那人不仅仅把自己看为臣子，如果自己在他膝下的位置，他绝不会心安。想到这点的世纨九终于点了头，微微鞠躬说道：“谢殿下。”

　　慕离浅笑无痕，之后转身上了轿。世纨九也跟了上去。两人的目光就那么撞到了一起，封闭狭小的轿厢充斥着说不清理不顺的情愫，尴尬了片刻后，两人又都偏过头去。好在清舒殿不远，没过多久便到了。慕离掀开窗帘向外看了看，之后转过头对世纨九说道：

　　“我们回家了，阿九。”

　　世纨九呆在那，一时间所有复杂的情绪涌了上来。他跟随在慕离身后，走进了清舒殿。殿内依然是那样的清雅别致，一如殿的主人，离开了只有半月，却好似已经过去了多年。出来迎接的下人没想到世大人会回来，都笑着问安。世纨九也点点头，一切都那样的熟悉。

　　慕离将世纨九拉到书房，让世纨九还像以往那样坐在自己身边。他将一些并不紧要的折子推到世纨九面前，后者会意地翻开折子念给慕离。这并不是简单的逐字念出就可以了，而是要挑出重点来从而提高效率。以往在清舒殿里，只有世纨九有能力做这件事情。

　　慕离闭着疲惫的双眼，手支着头，听着世纨九的声音不知不觉就打起了瞌睡。世纨九微微一惊，唤道：“殿下？”

　　“嗯？”慕离一下子清醒过来，片刻后才想起自己刚刚睡着了。世纨九拿着笔，再次问道：

　　“殿下，边疆大军的粮草只可维持两月，要求支援。”

　　慕离很快便进入了状态。前面的折子他都没有停顿就下了结论，可现在的这一奏报竟让他思索良久都无法批下一字。世纨九听到一声叹息，随后便是慕离有些无奈的声音：“我们国家一向气候阴冷，粮草贮备本就不足，雪上加霜的是今年又遇上了洪水，灾区难民的救济还没解决，这下前方的粮草供应也出了问题，真是左右为难。”

　　“殿下，其实据臣了解，陛下虽打心底里不愿议和，但迫于压力，似乎正在考虑此事。”

　　世纨九的话让慕离有些惊讶：“你从哪里知道的？”

　　“陛下昨天刚刚召见二殿下。”世纨九不假思索地回答道。

　　慕离笑了笑，但却别有意味。他先喝了口茶，然后才在世纨九有些疑惑的目光下说道：“你这个情报很管用。看来……把你送到父皇身边，对本王还是有作用的嘛。”

　　世纨九也笑了，没办法，为四殿下办事都已经成了习惯。他批完了这本奏折，突然觉得心口疼痛，令他一阵阵眩晕。慕离转头看到世纨九的脸色一下白了，于是便问道：“你何处不适？今天见你就不大对劲。”

　　“嗯……没事。”世纨九摇了摇头，喉咙里却感觉有什么东西在往上顶，他隐隐约约有种不好的预感，不能再多留了：“殿下，臣明日……”

　　“好了，别说了。本王知道你累了。”慕离摆摆手，“回去罢，不早了。”

　　“谢殿下……”

　　世纨九好不容易挤出了这三个字，胸腔越来越痛，他强挺着站了起来，却终究没能忍住喉咙里的那口血腥。他不知道是什么东西这么快，直到一口吐在了手心里，才看清眼前的竟然是黑红的血。身子也站不住了，正随着自己的意识，一点点下沉。

　　这一切发生的太快，倒映在慕离眼里甚至有些不可思议。但当世纨九马上就要倒地的那一瞬间，他还是带着有些沉重的身子站了起来，双手插入世纨九的肩膀下，将世纨九整个身子都搀扶住了。他跪在地上，世纨九的身子已经瘫软下来，头无力地靠着他的肩头，发黑的血液还在从嘴角流出。

　　慕离就这样抱着世纨九，声音都在颤抖：“阿九，你怎么了？”

　　“殿下……臣……臣没事……”

　　话音刚落，世纨九便彻底昏了过去。慕离死死地抓住他，大声叫道：“来人！”

　　下人急急忙忙冲了进来，看到眼前的景象还来不及惊讶，就差点让慕离给吼了出去：“把云萧给本王传来！”

　　云萧很快便赶到了。世纨九躺在床上，眉头紧锁，面色惨白，领口还沾染着血迹；慕离坐在床边，握着世纨九的手，这手的温度……比自己的还要冷。他凝视着面前的人，甚至都没注意到云萧的存在。云萧看到这一幕，停住自己急忙的脚步，走过去轻声说道：

　　“微臣参见殿下。”他行过礼，想要为世纨九诊脉，却在指尖触碰到世纨九的手的那一刻，被慕离伸手打了回去。云萧不生气也不害怕，依然轻柔说道：

　　“殿下，让臣来好吗？”

　　慕离还是握着世纨九的手，片刻后才意识到自己的举动有多反常，回了回神之后迫不得已松了手，迅速站了起来却没定得住身子，眼前一黑差点摔倒。多亏云萧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他，手已经扣上他的腕子。

　　“殿下，您不可过于激动……”

　　“本王叫你来不是为了让你教训本王的……”慕离话还没说完，就感到小腹一阵抽痛。云萧也来了急脾气，说道：

　　“那您就更要安安稳稳的，否则臣怎能安心给世大人诊病呢？！”

　　慕离看了看云萧，终于无话可说了。云萧扶着慕离坐了下来，之后赶紧冲到世纨九身边诊脉。这脉象复杂异常，他思索良久，才下定结论：

　　“这毒蔓延较为缓慢，但发作起来却异常猛烈。估计是几天前便种下了根。”

　　慕离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连反问的气力都没了。到底……到底是谁想要将他的阿九置于死地？这也难怪，这些年世纨九为他办了这么多事，明里暗里结下的仇怨又怎会少？已经有一段时间了，他又怎么能轻易找出下毒的人……更别说幕后主使了。

　　他起了身，又坐在了床边，抬头看了看忙活着的云萧，问道：“你有办法了？”

　　“下毒的人有些谨慎，否则他早就该归西了。”

　　云萧在这种时候都能开得出玩笑，只不过慕离没心情和他计较。他拿了针包转过身：“他体内仍有毒血，必须先把毒血逼出来，剩下的，就看他自己了。如果挺得过今晚，应该就不会有问题。”

　　云萧动作倒是麻利得很，毫无偏差地在世纨九胸口上施了针。世纨九竟然睁开了眼睛，死死抓住床沿，痛苦地昂起头。慕离转头瞪着云萧，云萧觉得头顶上像是悬了把刀，也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出了差错。他硬着头皮坐了下来，刚要扶起世纨九的身子，世纨九便呕了口黑血出来。

　　云萧抄起准备好的白布接下那口血，心下松了口气。世纨九血吐了一大滩，几乎快把那方白布染成了黑红色，而拧紧的眉头却舒展开了，片刻后终于筋疲力竭又闭上了眼睛。云萧将世纨九的身子放平，呼出一口气——总算是没有出岔子，否则看四明王刚刚那眼神，非把他这个小太医给做了不可。

　　一旁的慕离一直死死盯着世纨九，直到看他的样子好像舒服了些，脑子里绷紧的弦才松下来，这一松才感觉到自己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了，只能无力地靠着床头。云萧看到他有些不对劲，便又冲到慕离身边，诊了脉后说道：“殿下不能再撑下去了，臣会在这里守着……”

　　云萧本想扶起慕离，却又被慕离固执地甩开。他顾不得那么多了：“殿下，恕臣直言，如果您也留在这里，臣就要照顾两个病人。殿下您肯定能明白到底怎样比较好。”

　　慕离似乎听了劝，眼里闪过一丝动容，看了看世纨九，又看了看云萧，最后不得不承认自己真的只能当累赘。他手撑着床，想要站起来，云萧见状赶紧扶住他，直到把他安置好才回到了世纨九这里。

　　云萧又观察了世纨九的情况，之后开了方子命人煎药。能不能脱离危险，就看这一个晚上了。

　　他看了看世纨九，不禁叹了口气。世纨九，你可知若你有三长两短，四殿下恐怕也要和你一起搭上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