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慕》脱离人伦

11、第十一章

　　南宁一片土地本自属唐，曲靖更是此地重镇，因此对于这片地方的大致走向，赵凯自然算是熟悉。他沿南盘江河道走了五日，到了罗平西北方向，再往前，便是曲靖。
　　曲靖早被南诏攻破，他自然是进不去的。
　　早在出发前他便推算过李恒常会向着哪个方向撤退。消息说最后见着李恒常等人是在曲靖以西四十里，想来他们本是要撤入曲靖，然而那时曲靖已经被南诏攻破，曲靖既破，他们必然不会入城，绕城而行，不外撤向益州或者黔中。
　　益州那边既无消息，他便也只好在黔中这个方向寻他。
　　这五日他走的都是深山，不敢生火，不敢打猎，吃的也都是自己带的干粮。幸得昨日碰巧遇见得一处山泉，试试水还能喝，也就灌了一水囊的泉水。吃喝倒还能对付，只是天气渐凉，夜深时山中何等潮冷，即便赵凯这般军中打熬过的汉子，也有些吃不住。
　　他这一路行来，也曾想过或可在村寨里寻些食物，然而仅仅这五日，他便见过数处村寨被烧杀屠戮之后的境况。更与不少南诏军队遇上，幸得机警躲了过去。
　　只是这些军队往黔中道方向行去，莫非已将南宁收入囊中，在打算驻军防卫？
　　如此一来赵凯行踪更有暴露之险，他也无可奈何。只是从罗平，往东北方向寻去。打算兜着曲靖走一遭，看能不能找出些蛛丝马迹。
　　然而如此打定主意，第二日，他便觉出有异。
　　此时已至八月末，当地气温昼夜悬殊，加之林中猛兽蛇虫极多，赵凯是不敢放松了休息的，也不能趁夜赶路，于是只能是在白日划出一两个时辰在树上休息，这一两个时辰还是拆开的，丝毫不敢睡沉。
　　然而那日他在树上靠着，却正听见树下一队南诏军走了过去。
　　这些日子，他与南诏军队这样错开的时候也却不少，于是越发谨慎，将自己留下的踪迹大都尽数抹除。因此虽然屏住呼吸，却也并不如何紧张。
　　侧耳听那群兵士脚步声，心里默数，大概是一支五人小队。行走间似乎并不谨慎，正大声地互相交谈。
　　大唐与南诏相交多年，后来常年征战。南诏人说话，便有了些唐人的影子，而像赵凯这样的军人，也懂一些南诏的话。此时他就听出这群兵士交谈间，常常出现唐朝军人，捉拿，奖赏这几个词。
　　赵凯不动声色地躺在树枝上，等他们走远，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为什么会一直提到唐朝军人？他们是在谈论之前那场大战，还是说，他们在讨论自己现在正在执行的任务？
　　赵凯现在身处的这片林子，离曲靖不算近，附近也没有什么村镇，完全就是一座深林，赵凯这几日行走其间，几乎看不到任何有人在此活动的痕迹。
　　这样的一座林子，根本不该有士兵在此巡防。
　　如果他们不是在日常巡防，那么他们是在做什么？
　　赵凯觉得自己背后冷汗出了一层，翻身从树枝上站了起来，数息之后才慢慢爬下树来，避开那群南诏军士的方向，继续往平夷方向走去。
　　隐藏行踪的高人，天策府确实有不少，然而并不包括赵凯。这群南诏军人是不是寻到了自己的踪迹，因此展开搜查，赵凯无法确认。
　　他只能愈发谨慎起来。
　　然而就在当天夜里，赵凯躺在树上，又看见自己左边的方向，似乎有火光。他想了想，下了树，往火光的方向蛰摸过去。行了大概百米有余，便看到那团火光附近隐隐约约有数十个南诏军士，看服色都是些普通军人，只两个看起来倒像是小队长。他靠在树后，听见那边隐隐约约传来像是在说话的声音，只是隔得太远，只能顺风的时候听到一两句。本来就模糊，又是蛮语，无论如何也是听不懂了。
　　他只能借着火光数了数，围着火的有二十二，全是南诏军。
　　这二十二个人，或许就是这片林子里全部的南诏军，或许不是，赵凯不能确定。他趁着那群军士安排值夜就寝的动静，悄悄离开了那片林子。
　　情势越来越严峻，无论这群人是不是在找自己，他也不能留下丝毫踪迹。否则在这片已经被南诏掌控的土地里，他插翅难飞。

　　封清的屋子里仍旧弥漫着浓重的佛香，沉厚得几乎让人昏昏欲睡。
　　他看完赵凯留下的书信，并没有说话，倒是他身边站着的一个五毒男子开了口。
　　“你好像不太高兴。”那个男子一边用带着古怪腔调的汉语说话，一边伸手摸上了封清的嘴唇。他的手指仅仅是随意地抚弄过去，封清嘴唇上淡淡的紫色就慢慢褪去，青白的面色也渐渐有了些红润的样子。
　　那男子满意地点了点头，封清却抬手将他的手指轻轻推开一边，淡淡道：“达召晓，你这样，我不喜欢。”
　　那个叫达召晓的五毒男子好像并不在意封清的冷淡，反手捉住他的手满不在乎地开口：“你是不是想请我帮你去找回不知天高地厚那个汉族男人？”
　　封清没有说话，只是想把自己的手抽回来，达召晓却顽固地握住他的手掌，单膝跪了下来，趴在封清的膝盖上拨弄着他的手指：“其实我不讨厌那个汉人，他能为自己心上人去赴死，我倒是很欣赏。”
　　“但是他现在让你不高兴，我又觉得这个人好像很讨厌。”达召晓说完，抬头看了一眼封清，笑着说：“不过你若是想让我去救他，我也会去救。”
　　封清扫了他一眼，移开目光轻声道：“你能救他？”
　　达召晓看着他，半晌才笑了一声，却并没有回答封清，而是自顾自问了一句：“你对那个汉人这么关心，是为了那个汉人，还是为了那个汉人是天策府的人？”
　　屋子里静了一瞬，这一瞬极短，然而却足够让达召晓知道一些事情。
　　封清又抽回自己的手，这次达召晓并没有固执地抓着，他轻轻松松便把手收了回去，侧身将桌上的书信拿起来，并没有展开，只拿在手里看着。过了好一会儿开口，说的却是：“我也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