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如此爱你》吃石头的

2、2

　　我坐在这个城市的一条普通的街道的一个普通的马路牙子上，手里握着一罐凉啤酒，不紧不慢地抿着。
　　对街的一扇透明的玻璃窗里，一排排的课桌后面，坐着一些人，他们认真飞速地记着什么，时而抬起头看看黑板。
　　我随着他们的目光移到了讲台上，一个清秀的年轻人，穿着黑色的棉布衬衫，一只袖子挽到胳膊肘，一条带着两个窟窿的磨白的牛仔裤，衬出两条修长的腿。他一只手拿着课本，一只手用食指和中指夹着白板笔，好像夹着一支烟。他的脸被白白的灯光照得光洁而干净，漂亮的嘴唇一张一合，不知道在说着什么，时而停顿一下，用隐隐被细碎的头发遮住的眼睛环视一下整个教室，褐色的瞳孔闪过幽深的光。他心不在焉地翻了一下书，转过头看了一下窗外，眼神飘忽不定。
　　我慌忙的用啤酒挡住了脸，即使这里灯光幽暗，他根本看不见我。
　　有几滴啤酒被我晃得飞溅出来，落在脸上。
　　这个情景是多么的熟悉，回眸一望，一个飘忽不定的眼神，就让我投入了5年的青春。
　　我一仰头，喝光了手里的啤酒，拍拍屁股站起来，对着玻璃那一头的方小船说：“方小船，我什么时候可以跟你一刀两断？”

　　5年前，我大二。
　　我的室友萌萌，是个卡哇依得象糖果一样的女孩，引领我走进了日剧世界，也引领我走进了绝望的洪荒地带。
　　那个时候日剧远远比韩剧更为风靡，我们穿梭在7阶和222教室，这两个地方总有免费的日剧可看，我们在教室的最后一排随着女主角的心情起落，默默的哭泣，默默的祝福，象两个渴望爱情的幽灵。
　　我最喜欢的是《一吻定情》，看着琴子为入江放弃自己，放弃尊严，如此努力，如此投入，看着琴子一次次被入江打击和拒绝却仍然不停的鼓励自己，仍然充满斗志，我也觉得生活充满了勃勃的希望。
　　我发誓要成为琴子那样的人。
　　于是，我早上开始跑步，每天都去上自习，努力使自己优秀。可是有一天却发现，我的生命里没有入江！
　　人生真荒凉。
　　记得有人说过，模仿是最深的爱慕。每天，我都会用在日剧里学的日语说一些简单的话，每时每刻似乎都在弯腰，微笑，表情谦恭。因为这磨练出来的日剧女主角气质无处发泄，只好暂时拿程小舟当假想对象，毕竟他是个男人。这逼得程小舟几乎发疯。在我贤良淑德到极致的时候，他大声的叫嚷：帆公主，你这样让我觉得世界末日要到了！！
　　程小舟是个乌鸦嘴，但是没想到世界末日这么快会到。

　　那也是个闷热的夏季傍晚，好像要下大暴雨了，空气中有不同寻常的味道。
　　我一个人坐在校园里的冷饮一角静静地享用着我的可爱多，想像着入江什么时候可以走入我的生命。一把把大凉伞下，一对对儿的男女坐成错落有致的风景。只有我左边桌坐着一个男生，好像在讲电话，四周很嘈杂，听不清在说什么。忽然打了一个很大的雷，周围霎时安静。一个低低的声音传进我耳朵：“噢呀斯咪（日语的晚安）。”就像一个魔咒。
　　当我转过头的时候，只听见自己的心喀嚓一声，象被雷击中了一样。
　　——我的入江！一直在讲电话的人。
　　褐色的眼睛，飘忽不定地，冷冷地望望四周。他的目光从我的脸上一扫而过，静静地看了看我身后的某一点，然后熟练地从兜里拿出一支烟和一个铜制的打火机。天越来越暗，啪的一声，一簇火苗，跳动着升起，印出他面无表情的脸，旋即熄灭。
　　他用中指和食指夹着香烟往唇边送，两只手指不弯，只弯曲小指和无名指，大拇指微微的翘起来。当他不吸的时候就用夹着香烟的手指抵着额角，慢慢的吐出烟雾。这个动作就像用手当成枪抵住太阳穴一样。除了他，我未在任何一个男人身上看过这种吸烟的姿势，优雅而绝望。
　　他抽了一支烟，我也这样露骨的盯了他一支烟的时间。
　　阴霾的天空中好像有一道透明的光打在他的身上，与世隔绝了一般。冷淡疏离的眼神徘徊在烟与打火机之间。在呼啸而来的雷雨之间，他把玩打火机的声音“啪、啪、啪、啪”清脆而响亮，像有生命一样烙在我的心上。
　　我一直觉得，人的眼神是有重量的，被看得久了，一定会发觉。可方小船总是有本事打破我的常规认识。他对我的凝视没有一点反映，依旧慢悠悠地抽那支烟，烟雾时而弥漫，衬得他不似在凡尘。
　　这就是我和方小船认识的全过程，哦，不，是我认识方小船的全过程。
　　认识了一年后，我问方小船：“你当时打完电话向我这个方向看了一眼，心不在焉的，你想什么呢？”
　　“晚上要不要吃夜宵。”方小船把玩着我的衣领子。
　　“什么？”
　　“你身后是食堂。”他把衣领子弄卷。
　　“————”
　　“那你抽烟的时候，没发现我一直盯着你吗？”
　　“我知道。”他又把衣领子弄平。
　　“那你怎么不看我？！”
　　“嗯，我对别人的事情不感兴趣。”他又把衣领子弄卷。
　　“我，我是别人吗？”
　　“嗯，现在不是。”他又把衣领子弄平。
　　“————”
　　“嗯，嗯？不对，你说你对别人的事情不感兴趣，那怎么当时的情况你记得这么清楚？”
　　“因为——你看我的样子像个小白痴。”方小船的声音有点低哑，唇边挂着淡淡清朗的笑，他的手终于抚上我的脸。
　　“你——哼！”我噘起嘴来，扬起手想要打掉他的手。他的双手捧住了我的脸，手指在我的耳垂上摩挲，他褐色的眼睛泛着幽深的光，越来越近，停在近在咫尺的距离，依旧淡淡清朗的笑。
　　我仰头，发现他的唇象一颗柔软的巧克力糖，不由自主贴了上去，他低低的哦了一声，我看见他耳朵下面微微发红，好象害羞了一样。
　　.那么迷人，如今的我仍然不敢或忘。
　　5年里，他当天的表情就象潮水一样一波一波漫过我们之间所有的倔强、争吵和疼痛，让一切不留痕迹。那些发狠的话，冷漠的转身，疏离的表情，曾经象一颗颗呼啸的子弹，精准的穿越我的身体，我却依然苦苦的坚守在原地，既不肯倒下也不肯退却。
　　在无数个被他远离的日子里，我也问过我自己，杨千帆，为什么已经千疮百孔了，还在那里迎风招展？
　　答案是没有答案。
　　一次次泪流满面，一次次毅然决然。
　　程小舟把我每次的眼泪接住，放到玻璃瓶子里，积攒到瓶子满了的时候，他说，我有一种孤勇。
　　小的时候，我喜欢一副有机玻璃做的红镯子，于是每天跑到卖首饰的小摊上去看，每天都去。可我从未让妈妈给我买过。有一次，妈妈去买肉，让我看着自行车，可是我又去看红镯子了，妈妈在小摊上找到我，是把我拎回家的，然后一顿铺天盖地的胖揍，原来自行车丢了。不过我没有哭，仍然想着红镯子。第二天，我带着一身青紫，又去看红镯子。不知道为什么，小摊的老板竟将红镯子送给了我，虽然它带着非常的大，不用手扶着就会掉下来，我仍然欣喜若狂。我把它放到枕头地下，每天都看一眼，好像它长了脚会跑掉。9岁那年搬家，我的红镯子被弄丢了，我疯了一样的找，然后哭得惨烈而绝望，小小的心竟也痛不可抑。
　　程小舟也知道这个“红镯子”的故事，在我每次跑到他面前哭诉的时候，他就揉着我的头说：“又跟‘红镯子’吵架了？”
　　我讨厌程小舟管方小船叫“红镯子”，那好像有一种宿命的感觉，我终究也会丢了他。我不想再惨烈而绝望，不想再痛不可抑，所以，我不能丢了他。我要用这种孤勇守住他，无论如何！
　　但是，每个孤勇的人大概都也有一种底线，我的底线是在孤勇的时候要夹带一点尊严。所以，我只是坐在他看不到的角落默默的望着他，我的自尊还是不允许我在一个男人跟我说分手以后立刻挽回，我需要给自己一段时间舔舐伤口，时间的长短，取决于伤口的深浅。
　　就像现在，我完全无法想起我跟方小船在一起曾经的欢声笑语和幸福时光，我眼前那么清晰的是今天下午在星巴克他说“千帆，我们到此为止”时的神情。我试图把它和以前任何一次方小船跟我生气的表情重叠，却只是发现它们完全不同。越想就越心慌，看来，这次的伤口将是不容易愈合的。
　　口袋里反反复复的歌声“死了都要爱，不淋漓尽致不痛快——”已经响了不知道几遍，那是程小舟为了鼓励我的孤勇设的手机铃声。接不接没有什么关系，反正玻璃房子里的人还在悠然的讲着，让那些怀揣着赴日留学梦想的人们，在这个晚上在他的身上看到希望和安慰。
　　但是这该死的铃声还是不厌其烦的“死了、死了”的唱着，在我心情如此糟烂的时候，不想也知道是该死的程小舟！
　　“程小舟，你烦不烦？！不都跟你一刀两断了吗？”我翻开手机盖就是一怒吼。
　　“杨千帆。”声音很耳熟，却不是程小舟！
　　“今天忘了跟你说，我叫king。”啊——，是星巴克那个——那个帅哥！